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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叹息道:“但这不是爱,至少不是成熟的能长久存续的爱该有的模样,更不该是它的全部。这只是一种吊桥效应,是你将浪漫情怀美化后不切实际的追求。”
谢灵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似乎更白了,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人剥开了外壳,以至于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反驳楼海廷,但与此同时,理智却冰冷地告诉自己,楼海廷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种真实的可能。
“你在楼绍亭身上栽的那个跟头,”楼海廷的声音依旧低沉,也依旧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剖析,“根子就在这里。你追求那种纯粹的、不带杂质的、瞬间就能点燃一切的真心,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只为他燃烧的灯塔,恨不得榨干骨血里的光为他引航。可谢灵归,这世上的真心,尤其是成年人的真心,它往往不是一场突如其来而又惊天动地的海啸。它更像……你六年前那份被撕碎的码头改造方案。”
他突然提起这个,让谢灵归不由得猛地抬起头,撞进楼海廷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它需要时间的沉淀和反复的修订打磨,需要耐得住寂寞,需要忍受被否定、被搁置、被质疑的失落和压力,需要在无数个平凡甚至枯燥的日子里,一点点夯实基础,一步步验证逻辑。它可能起源于一个超前的构想,但它的实现,靠的不是一瞬间的火花,而是持续的努力、坚定的信念、共同的投入,以及在漫长岁月里彼此扶持、相互成就的每一个扎实的脚印。”
楼海廷微微一顿,他似乎在观察谢灵归的反应,又似乎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词语。他眼神深处翻涌着谢灵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心疼和怜惜,有些微难以察觉的愠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谢灵归,你追求不掺假的真心,这很好。但真正的真心,不是靠一时的冲动和激情来证明的,它更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共同经历风雨的磨砺,需要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甚至博弈对抗里,看清彼此最真实的样子。同时也看清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究竟能接纳多少,能付出多少。”
楼海廷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谢灵归潜意识里刻意回避的病灶。他追求纯粹,却总是被不纯粹所伤。他付出所有,却总是一无所有。他渴望被爱,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接受一份没有惊天动地开场、却厚重如山的感情。
“我欣赏那个在塔吊下仰望星空的谢灵归,心疼那个为爱燃烧却撞得头破血流的谢灵归,更期待那个能重新找回锋芒、在更广阔海域里遨游的谢灵归。我的确喜欢你,但我对你的喜欢,是建立在对你的认知和期待之上。它不廉价,不靠荷尔蒙驱动,更不会在你虚弱时趁虚而入,用廉价的感动来换取你的依赖和妥协。”
谢灵归的嘴唇动了动,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楼海廷的话像一场冷静的倾盆大雨,浇灭了他心头因高烧和脆弱而燃起的虚幻火苗,却也让被灼烧得滚烫混乱的思绪逐渐冷却清晰下来。他有种被看透的羞耻感,却也因为这种被看透,获得了一种纯粹直白的认可。
最终,谢灵归带着浓重鼻音反驳道:“楼海廷……你总是这样,答非所问,惯会诡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我从里到外剖析了一遍,实际上呢,根本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楼海廷看着他难得对自己显露出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强词夺理,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真实的愉悦和不容错辨的宠溺。他起身站在床边,再一次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谢灵归前额的温度。
“嗯,看来烧退得差不多了,脑子也清醒了。”楼海廷语气轻松了些,他俯身帮谢灵归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然后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他和谢灵归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那我问你,谢灵归,在你心里,有用和喜欢,是对立的吗?”
谢灵归一怔。
楼海廷不急不慌地开口道:“我欣赏你的能力,需要你的头脑,这是事实。我布局多年,北景这艘船需要有人和我一起领航,而你恰好是那个最优秀也最合适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充满对谢灵归个人能力的尊重和认可。而后他微微一顿,眼睛格外认真地望向谢灵归,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看到的仅仅是一份使用说明书。”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至少对我而言,你的有用和你的值得被喜欢,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作为北景的负责人,我需要你,作为楼海廷本人,我也需要你。”
谢灵归的心脏不受控地跳动起来,耳根漫上来一股潮热,他从未听过甚至想象过这样的喜欢,充满了掌控和算计,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种坦诚而纯粹的认可和懂得。谢灵归有些无所适从,却又无法否认,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悸动。
楼海廷这一番话剥开了成人感情世界里更坚硬也更真实的基石,那是尊重、理解、耐心,以及对彼此独立人格的珍视。
但他给出的答案,与其说无关浪漫的告白,不如说更像是强者的宣言。
这是只有楼海廷才能给出的回应。
谢灵归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而后他避开了楼海廷的视线,嘟囔道:“你真够扫兴的。”不过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反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妙的软化。
楼海廷低低地笑了一声:“扫兴总比让你稀里糊涂地再撞一次南墙好。”他站起身,“我让厨房把粥送来,既然醒了,多少吃点。”
他依旧强势。谢灵归靠在床头,望着楼海廷走出的背影,心中一片混乱的狂潮。楼海廷这个人,果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也危险得多。因为他给出的,不是虚幻的彩虹,而是通往真实险峰的地图。
但谢灵归却无法否认,他在楼海廷非常现实的话语中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在了一块坚硬而真实的地面上,即使这块地面目前还冷硬得硌人,但踩上实地上的感觉……久违了。
这条路上,似乎不再是他一个人孤独地跋涉。
爱的自省
厨房很快端来了粥,鱼肉反复打成蓉,再重新捏成薄片,合着几乎熬化的米粒,面上三两粒葱花,底下埋着姜片,这是地道的顺宁鱼粥的做法。
楼海廷将小桌板支好,把粥碗放在谢灵归面前,又细心地放好勺子:“自己可以?”
谢灵归应了一声,拿着勺子,自己小口地吃着。
楼海廷并未离开,转而坐回一旁的沙发上,重新拿起平板处理公务,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反而让谢灵归松了口气。
这感觉很奇怪,在刚才那样一番谈话后,他和楼海廷既不似恋人的亲密,也不像单纯雇佣关系那么疏离,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是一种看清了彼此的底牌后,反而能更加平稳地对弈的平静。
谢灵归吃完半碗粥,实在没什么胃口了,放下了勺子。楼海廷见状,也没有勉强,只是起身递给他一杯温水漱口,然后让人撤走了餐具。
“再睡一会儿。”他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已经把你今天所有行程都推迟了,天塌下来也等休息好再说。”
填饱肚子,谢灵归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他顺从地滑进被子里,躺了下来。楼海廷已经体贴地调暗了灯光,房间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静谧。
他闭上眼睛,意识却并未立刻沉入梦乡。
楼海廷的剖析,不仅剖开了谢灵归对待感情的侥幸心理,也撬动了他深埋心底关于楼绍亭的那些自以为早已凝固的血痂。
不是很疼,但总归还是疼的。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不过不是宴会上楼绍亭意气风发的样子,也不是他最后在医院里或者楼氏办公室内扭曲的愤怒,而是更早的也更模糊的片段。是某个深夜的码头,他替醉醺醺的楼绍亭挡开纠缠不清的供应商,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真是我的福星”。是在无数个应酬场合后,对方偶尔投来一个带着醉意的依赖的眼神,说“只有你对我最好”。
在那些时刻,谢灵归把楼绍亭的需要当作一种爱,把自己的付出视作一种被爱。
他追求不掺假的真心,所以他把自己剖开,把血淋淋的真心捧给楼绍亭看。他以为楼绍亭会懂,会珍惜,会回应以同样的赤诚。他像一座孤绝的灯塔,燃烧着自己骨血里的光,只为照亮楼绍亭一个人的航道,恨不得榨干每一分热忱去驱散对方身边哪怕最微小的阴霾。每一次付出,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在深夜独自消化委屈后依旧扬起的温柔笑容,都是他无声的告白,是他对纯粹爱意的献祭。
现在,在楼海廷那番冰冷又滚烫的话语之后,谢灵归再次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审视着自己这六年的深情。
他其实早就看清了楼绍亭,甚至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叹息着剖析过。那些被家族倾轧与溺爱并存的环境磨砺出的偏执与自私,被宠溺惯养出的任性妄为,以及在巨大压力下习惯性逃避责任、转而将情绪转移发泄到最亲近之人身上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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