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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安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小小呵欠,负手回眸:“今晚你睡不了四个时辰了,喝完,带你进宫赏月去。”
胤奚直直望着她,喉结轻划,又轻咽。他忽便想起,女郎今朝离府之前,对家中人说的一句话。
“给我留块月饼啊,我爱吃胡麻馅儿的。”
这便是他的女郎。今夜这场对当局人来说生死一线的巨变,于女郎而言,不过如同掰食一块月饼。
掉在地上的糖饼渣,已够他学一辈子的了。
“嗯。”良久,胤奚轻轻应声,接过那碗牛乳。纵观此夜,他最无用,却有奖赏。
但只要是她棋盘上的子,便无无用一说。胤奚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安然喝完。
经过一夜的兵荒马乱,皇宫终于平静下来。
会稽王的到来扭转了局面,庾奉孝被生擒,乱党尽数伏诛。
王丞相在胜负已定的尾声,带着家中府卫姗姗赶来,痛斥靖国公野心,声称要保卫陛下。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曦照入宫殿中,太后银鬓若雪,面容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陈勍换上了十二章纹玄锦龙袍,勒玉带,冠冕旒。他站在昏晓相割的黎明中,在阶墀上放目望着眼前。
广台上的血还没有清洗干净,陈勍心知肚明,他虽然化险为夷,但这个险象环生的夜晚,没有任何一支军伍,是出自他的调动。
这位年轻皇帝眼中所见:是后党有兵,门阀有兵,藩王亦有兵!
好一个天下!
外围的护军忽而分道,一个肃颜如雪,眸若晨露的女子飒步风流走来。
陈勍看见她,沉淡的眼里终于多了点活意。
还有好一个谢含灵!
“臣谢澜安参见陛下。”
谢澜安身上还是那身霞色裙裾,不避阶上血迹,至皇帝下首,致叶揖之礼。
与上一次在长信宫外雨中的生疏不同,这次谢澜安声色朗朗,下拜得很快。陈勍却不敢坦然受之,立刻下阶相扶:
“卿家平身。乱党图谋不轨,幸得卿家,朕方得以转危为安,含灵你有首策之功。”
先称卿家,便是不否认谢澜安的朝臣身份,再唤表字,更是进一步与她亲近之意。
殿阶下还留驻着许多勤王的臣辅未散,目睹这一幕,再看谢澜安的眼神,便不由多了几分敬惮。
首策之功,这四字何其之重。听说昨夜倾覆外戚的政变,全是由这女郎一手策划。她将禁军指挥于股掌,挽狂澜于将倾,从虎口下保陛下安然,又一举倾灭了横行多年的庾氏。
她虽未直接参与救驾,却已隐隐流露出运筹帷幄,策定乾坤的能力——而这个女郎才不过二十岁。
在这些人神思各异地望着谢澜安时,陈勍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脸上。
莫说旁人不知昨夜会稽王会率兵入宫,便连他事先都不知情。
那些大臣以为是他与这名谢娘子里应外合,暗中联手除去外戚?不是的,在此之前,陈勍与谢澜安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从未向他密呈过手书、暗信之类的东西,更无私下向他陈情表忠,呈禀过计划。
他们中间一直是由郗氏兄弟传递消息。
可即便对郗氏兄弟,谢澜安的态度也慎之又慎,只用“凤凰已散,苍蝇争飞”,“温水煮石蛤”之类模棱两可的暗语,仿佛既不十分热衷于争取他们的配合,又极度防备留下被人反咬的把柄。
她给陈勍一种感觉:她不是在向他这个皇帝投诚,而是代他拨乱反正,恢复庙堂间本应有的秩序。
连母后都骗过的人,他也难测高深。
谢澜安不在意被人侧目,她目光平静,与冕旒后那双眼一触而分。
这时谢策忽然迈出一步,向陈勍跪拜下去。
他的身姿清如松竹,气格稳重:“请陛下治臣僭越之罪。策闻靖国公有不臣之心,为防陛下有失,秘请会稽王入京勤王,唯恐事泄,故不曾提前向陛下请旨。虽事急从权,亦是不敬。”
谢澜安目光轻动,知道阿兄这是怕皇上疑她,要揽在自己身上。
陈勍道:“谢氏护驾有功,何罪之有,神略快快请起。”
谢策却未动,揖手坚持:“求陛下治罪。”
他为人规行矩步,朴重无锋,若非为了小妹,一辈子也不会行此出格之事。
可既然做了,他就会担当到底。谢策不是真的求陛下发落他,而是想让陛下对澜安放心,对谢氏一族放心。
谢澜安微微动容。陈勍如何看不出他的意思,笑了笑,顺口说:“好啊,神略拓碑一绝,朕便罚你献上两幅东正寺的碑帖,何如?”
谢策这才谢罪起身。
会稽王这会儿在前边重排禁卫军布防,分守宫门各处,处理宫变的尾声,不曾在这里。纵使他在,也不可能像谢策一样自陈罪过,把一桩天家欠他的人情变成自己的把柄。
说到底,南渡以后江左兵制混乱,稍有实力的门阀豪强皆有私兵,朝廷屡禁不止,何况是正二八经挂陈字旗的藩王。
但不是谁都能和宗亲相提并论,郗符乖觉,也向皇帝张了张嘴。
未等他开口,十六岁的龙袍少年神色肃然,冕旒轻撞出珠玉之声:“朕非昏庸,能辨忠奸。你们皆是有功之臣,不必多言。”
他言讫,转头看向仍坐在殿内神思游离的太后,“母后,含灵来了,您可有话要问?”
庾太后微微浮肿的眼皮一抖。
昔日雍容果决的老妇人变成失了牙的雌虎,谢含灵三个字,就是硬生生从她口中拔掉的最鲜血淋漓的一颗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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