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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终于说话了,声音从白口罩後面传了出来:“放心,我们这里做手术,医生要通过B超监控和观察,对病人身体里的情况是看得清楚的,不是凭感觉来做的。”
嘉昕听了,才松开了护士,软软地靠到了墙上,不敢去看“手术中”三个大字,总觉得那字里面会汩汩地冒出鲜红的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两个护士一前一後推着手术床出来了,床上是毫无血色的严菲,她的嘴唇变成了灰白色,上面还有一排牙印。嘉昕紧跟在护士後面,一起进了观察室,然後两个护士一个擡肩,一个擡腿,就要把严菲换到病床上去,嘉昕忙喊了一声:“轻点!”
声音那麽大,让两个护士都看了她一眼,不过她们终于是把严菲轻挪到了病床上。严菲的双手护着腹部,眉头紧皱着,看得出在忍受着难言的痛苦,手术其实就是剜肉,把还未愈合的子宫内膜再硬生生刮去一层,伤口上又添新伤。哪个女人能够在短短半个月内承受两次这样的“酷刑”呢?
小心避开尾椎,有些别扭地贴着床沿坐下来,为严菲盖好被单,眼泪从嘉昕的脸颊丶从鼻尖一滴滴滚落下来,很快就变成倾泻而出。这泪水不仅为严菲流,也为她自己流,两个身心受伤的女人能做的只能是相互的偎依。
回到家里,把严菲扶到床上躺好,然後嘉昕来到厨房,对妈妈吞吞吐吐的说:“妈,菲菲在我们家还要……再住段时间,她的手术没做好……”
妈妈毕竟是过来人,什麽都明白了,叹了口气说:“身体总是自己的啊!嘉昕,你,可要爱惜你自己啊!”
出自母亲关怀的叮咛,却把她的心挤压得扁扁的,榨出一滴滴羞耻和愧疚来。
妈妈出门去买滋补品了,菲菲已经睡着了,只是眼角的泪还未干,嘉昕又默默的退了出来。还闻得到身上的消毒水味道,这让她又想起那冰冷的手术室,血红的“手术中”几个大字,她快速走进浴室,要洗去这可怕记忆。
莲蓬喷出细细的水流,让消毒水的气味很快就散发掉了,嘉昕和往常一样用浴棉擦洗着身体,看着那白白的泡沫慢慢在浴棉和身体的摩擦中産生,她突然觉得恶心,然後手上更加用力地擦洗,皮肤很快红了起来。突然,她把浴棉狠狠往地上一甩,然後拿起磨脚後跟的浮石,重重地往身上擦去,疯了一般用力,仿佛要揭掉一层皮,她才会觉得身体上那些吻过的记忆和手指抚触的感觉才会统统消失,她的身心才能真正的清洁。这一瞬间,她痛恨自己的欲望,放任自己和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前途丶婚姻前途的男孩子厮混了好几个星期,最後还落了个被欺骗的下场,让预想中潇洒说再见的结局,变成了一次重伤的溃败!
夏寒施加给她的那些爱抚,现在却成了身体里最顽固的污迹。在她用浮石大力的摩擦之下,这被夏寒赞美过的雪肤,已经面目全非,伤痕斑驳交错,又红又肿,血丝混进了水中,让水也带了一点点红,在热水的冲击下,身体烧灼般的痛苦却丝毫没能减轻嘉昕心中的煎熬,她觉得即使揭了这层皮,她还是脏的,因为那污渍已经通过皮肤丶通过血液沉淀到了骨头里丶心里。
她以为只要不付出感情,就可以单纯的享受□的快乐,她以为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洒脱,毫无顾忌解放身体,可是看到菲菲,才顿悟女人终究是女人,注定了要承担所有的风险和不幸!
女人,始终潇洒不起来的!
“嘉昕,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妈妈的话回响在耳边,嘉昕疯狂擦洗身体的手不自觉就慢慢停了,她看着上半身红肿的皮肤,那斑驳交错的长长的血痕,密布在她的前胸丶小腹丶双臂上,像一张网束缚着她。看着看着自己都感到了害怕,慢慢松开了手里的浮石,气息渐渐急促,肩头抽动越来越厉害,控制不住地发出抽泣声,她赶紧把莲蓬开到最大,让水流发出很大的响声,借着水声的掩护,她才敢蹲在湿湿的地上,痛快地哭出来……
这次的手术终于是成□的,半个月里,严菲慢慢地恢复着元气,嘉昕密实的衣服底下那些擦伤也在慢慢结痂丶脱落。
严菲离开的时候,轻轻拥抱了嘉昕,说了声:“嘉昕,我好了。谢谢你。”
看着走进火辣辣的阳光里的严菲,嘉昕相信她是真的从身体到心里都复原了,可是为什麽同样沐浴在骄阳中的她,却总是感受到一种粘粘的潮湿呢,难道那一场躲在浴室里的嚎啕,已经将她的整个夏天浸泡在泪水里了吗?
她开始享受加班,喜欢那种累到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办公室竟成为了她的流连之地。周末,她便会很用力地在家里做大扫除,窗户玻璃一定要擦得纤尘不染,地板一定要用蜡打得光亮,让洗衣机彻底休息,她仔仔细细地搓洗从被单到内衣的每一件衣物,还把家里所有柜子里的东西摆来摆去,搬进搬出,她很充实地过着周末的每一分钟,但是妈妈却说她就像一个患了强迫症的人。
直到一个电话的袭击,才让嘉昕已经安排得分秒不差的生活稍稍乱了节奏。
九月的那天,“秋老虎”依然肆虐,嘉昕在忙碌中接起了一个电话,刚接通,耳膜就糟到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的攻击。嘉昕看一眼正在埋头工作的同事们,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无人的茶水间,然後不耐烦地问:“谁呀?”最好是一个打错的电话,她本着女人固有的同情心,不会太计较这通打错的电话。
然而事实证明是她想错了。
哭声很快转为又高又急的责骂声:“你这个冷酷的老女人,你这个骗子!你到底对夏寒做了什麽?你说你把夏寒让给我,可是你一定在背後搞鬼。他马上就坐飞机走了,他身上还有伤,他一天都等不得,你到底对他做了什麽!”
“神经病!”嘉昕低声骂了一句,阴魂不散的家夥又来了,夏寒走不走,管她什麽事,自己留不住人,是自己没本事。想着,她就挂掉了电话,然後往办公室走去。刚跨出一步,电话铃声便又响起,她挂掉,电话再响,她挂掉,电话顽强地响,她忍无可忍,接通电话低声喊道:“胡明朗,你再打电话来,我就告你骚扰!夏寒要走,那是你跟夏寒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怎麽跟你没关系!老女人,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跟夏寒说了什麽,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工作,为什麽你跟他分了以後,他就非要走了?你还说把他给我,你一定在耍我!”
为了一个早就不相干的男人在电话里吵个不停-----嘉昕觉得不是自己疯了,就是那个胡明朗疯了。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後说:“请你清醒点,胡明朗,你的对手是电梯里的那个女人,你找错人了!”
“就是你!你要把夏寒留下来,你一定要对他说!”
嘉昕不甘心就这样被胡明朗纠缠,大声说道:“听着!我马上换电话号码,马上换!”
“别,给我一分钟,求你了!”咦?胡明朗突然软化了?
嘉昕不禁继续听了下去:
“求你跟夏寒说一句,让他留下来!我为了跟他在一起,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走了我就彻底没有机会了。他现在身上还有伤,他一个人去那麽远的地方,让人怎麽放心?求求你了!”胡明朗这次发出的哭声没有那麽歇斯底里了,反倒在沙哑中透出一些勉力强撑的感觉。突然她的抽泣声一下子就消失了,然後换成了一个熟悉的干净的男声:“抱歉,让她为我的事,又来纠缠你了。”
这个声音的突然出现,让嘉昕当场失语。
只听到那声音继续说道:“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搅你的周末了。祝你幸福。”然後听到胡明朗在旁边大声喊“不”的声音,电话随即挂断了。
祝我幸福?嘉昕看着安静下来的手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向是她对那些过路的男人们抛出这句话,现在夏寒居然抢了她的使用权?凭什麽说祝她幸福?他那麽卑鄙地欺骗了她,获取了她的同情,伤害了她的自尊她的骄傲之後,居然还要祝她幸福?!
他还想把风度保持到最後,甚至连申诉丶驳斥丶揭露的机会都不留给嘉昕啊?
太过分了!她把电话狠狠往地上一摔,大喊:“骗子!骗子!”
喊完了还不解气,她脱下脚上的高跟鞋,用鞋跟狠狠敲击着手机,一点点敲碎,要把夏寒给她的耻辱丶给她的记忆一点点抠去,恨不得一点点化为齑粉,当风扬起,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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