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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仿佛借了一点日光,倏尔出鞘,金铁鸣声紧随而至。白玉堂横臂一掀,挡下了来势汹汹的一招,也逼得卢方退去,落到院子里。
他这才轻嘶了一声,见卢方面上全无悔意,胸口那一掌愈发火辣辣的疼,气性也起了。
他何曾受过这种气。
谁又能给他受这种气、敢给他受这委屈?
他们兄弟五人相识已久,结拜也五年有余。白玉堂排行最末,结拜之时甚至尚未束发,因着这份年纪最小的殊荣总能得四位兄长忍让照顾。长兄如父,卢方本就与他亲兄白锦堂是多年挚友,又自觉年长白玉堂一轮有余,因而待白玉堂尤为亲厚。虽说提起烧火棍教训五弟不在少数,但哪回对外不是出面回护,不许旁人说半句不是。正因为这份亲厚,哪怕兄弟之间难免摩擦、见解不同,白玉堂挨了揍,也能笑嘻嘻地同嫂夫人耍赖叫屈,讨她亲手做羹汤,既不低头、也不怨愤,心知卢方到底是一心挂怀他的安危罢了。
可今日又是为何?
他在外奔波两月有余,不说劳苦,一脸风尘尚未洗,进门迎头是一刀。卢方还言辞含糊、非打即骂,笃定他在外招惹是非、行差踏错,不肯听他半句辩解。他连什么事都没听明白,又如何说一句他没做。
荒谬!
白玉堂胸口起伏,气上来了,一用劲更痛了。
他目光从怒色不减的卢方挪到厅中两个装得满满的木盒子,又阖起眼。再抬起头时,竟然敛去神色,语气亦如一潮江水扑了滩头,冷冷淡淡地退了潮:“我刚瞧过了,草药并无损伤,过几日白福会将剩余的送来。”
“……”卢方的神色微顿,似乎挪开了目光,但依旧没个好面色,指着松江,尽可狠声放话:“行了。今儿我话就放这了,你若是不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就莫上陷空岛!”他的嗓音向来洪亮,此时高声,犹震江潮,令好些早早避去的仆从杂役都不禁愕然抬头。
白玉堂攥刀的手紧了又松。
他江风吹鼓了他的衣袍,也将一头发扬至一侧,遮住了那双明亮飞扬的桃花眸。
白玉堂生着一双含情眼,眉目带笑时,哪怕是瞧路边的猫猫狗狗都仿佛含情脉脉、深情不移。而按说凭他容貌,多的是胆大的豆蔻娇娘前仆后继,可偏偏这双招人的眼睛时时比世间任何神兵都锋锐,令人不敢逼视。可此时,他孤身一人站在屋檐,低着眼,眸中映不出明锐,也辨不出可否有丝毫的心伤。
最终他只是飞快扫过厅堂所挂的“五义厅”三字匾额,赌气道:“既然大哥这般说了,那便如此罢。”
说罢白玉堂跳下了屋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卢方铁青着脸连道三声好,紧盯着白玉堂,仿佛愈发恼怒地高声:“连大哥的话都听不得了,走了就别回来!也休要认我这兄长!”
“……”江潮起又落。
“……”
“……白兄?”展昭见白玉堂若有所思、久不作声,略一犹豫,到底还是打断道。
“今日白兄去那疏阁,是为寻人?”
白玉堂神思微晃,浅眯着眼睛,语气微妙:“展南侠初来乍到,知道的还不少。”
他这夹枪带棒、冷嘲热讽,任谁都听得出火气极盛。展昭却是神色不变,只目光又轻又快瞥过那杯飘着一颗米花的酒,和和气气道:“白兄归心似箭,该是回了一趟家门了。”
“……”白玉堂暗恼,知晓那半杯酒露馅了。
凭他本事,接颗米花还能洒了酒?笑话。
可他回岛后受伤,展昭全无意外之色,分明所知甚多,仿佛比他更清楚原委。他们一前一后进的城,展昭能从何得知陷空岛出事?要么在城中耳闻,要么……“南侠可莫说是为此而来。”他眯着眼又一次问道。展昭既有此问,可见绝非兄弟阋墙这般简单。他这会儿有几分理智回笼,再想起卢方几番不明不白的说辞和那张肃然含怒的面容,赌气之念消了不少,也在细细回想时察觉好几处古怪不妥之处。
“自然不是。”展昭有些无奈。
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轻抬眼,目色坦荡,任谁观来都有十分诚恳:“展某刚说了,此番来松江府,一是为了答谢半月前白兄鼎力相助,二是为……”
“客官您可回来了!”堂倌突然满脸欣喜地凑了上来。
展昭诧异回头。
“那位客官说的果然不错,只是您怎的换了位置,先前您点的酒菜都还留着呢。上好的金色鲤鱼,若是不要了怪可惜的。稍等,马上给您上菜。”堂倌手里托着别桌的饭菜,急匆匆地同展昭道了两句,忽而意识到不对,目光落到了展昭对面的白玉堂身上,面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您这……两位啊?”
堂倌迟疑了一瞬,哪能认不出白玉堂。
这富贵公子哥、陷空岛白五爷可是个挑嘴满城知的性子,岂有吃旁人剩菜的道理。他一时脑瓜子转得飞快,赶紧找补道:“只是那几样上过的,不知您用过没,到底失了卖相,端出来叫旁人疑心我们拿剩菜待客,就让后厨先处置了,这壁先同您说一声,您莫怪罪。”
言罢,他又仔细道:“可要再添几个菜?”
展昭未言,白玉堂先觑那堂倌一眼,才在沉默里似笑非笑地接话道:“掌柜雇小二哥费了不少银子罢?”
“白五爷您说笑。”堂倌忙不迭道。
“他都点了些什么。”白玉堂漫不经心地捡起桌上的筷子道。
“这……”堂倌干咳一声,面上浮出几分尴尬。尚未等他悉数报来,先听着另一桌食客催促上菜。
白玉堂才仿佛轻哂了一下,“你店中可有金佛手?若有就端一盘来佐酒,不必添别的了。”
“欸好好,您二位稍坐,马上就来。”堂倌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了。”展昭也糊涂地应道。
只是见堂倌转身要去了,他又回神问道:“冒昧问一句,是何人叫你留的酒菜?”
“就是那带着个小姑娘的公子!”堂倌头也不回地赶去上菜了。
是那粉衣公子。展昭不禁往堂内扫视一圈,又心知徒劳暗暗一哂。这么久了,那人早该离去了。他正感慨,却听揶揄:“南侠是真好那金色鲤鱼,还是叫这巧嘴的小二哥哄了去,才蒙头点了一桌水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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