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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宝哥儿心里,只消一句话,就能和六姐姐一起画画了,想不到,一直支持他的父亲却拒绝了:“你姐姐跟着纪姨娘学了许久,已经入了门,若再带着你,又得重头学起。自古书画不分家,你还是先把字写好吧。”
刚刚启蒙一年的孩子,和读书写字数年的少女不可同日而语。若宝哥儿去了,碍着他是嫡少爷,纪慕云少不得分出时间,亲自带他入门、玩耍,教媛姐儿的精力就少了。
宝哥儿撅着嘴巴,很是失望,媛姐儿悄悄松了口气,刚要安慰弟弟,就轻轻一拍昱哥儿的手--小家伙已经攥住炭笔,往嘴里送呢!
曹延轩笑道:“这样,我们每人画一幅,就画--把那个拿来。”
在旁服侍的菊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把窗台边插着大红色木芙蓉的天青色花觚捧到书案中央。
四人分坐一边,各自拿了纸笔,伏案画起来。
曹延轩自不用说,随手几笔就勾勒出两朵妩媚的芙蓉花;媛姐儿依旧用炭笔打底,不多时,连花枝带花觚都有了轮廓;宝哥儿看看父亲,又看看姐姐,像写字一样执笔“写”出两朵花;昱哥儿握着沾了清水的小毛笔,在纸上乱涂一气。
片刻之后,四张画依次摆在面前,公推纪慕云点评。
纪慕云施施然拿一支笔蘸了朱砂,先把曹延轩的画勾了个“甲”等,又把媛姐儿的花枝勾了个圈,夸赞“这一笔画的甚好”,到了宝哥儿,她在画纸下面写道“字已有功底”,轮到昱哥儿那张,随手画上一朵小红花。
曹延轩含笑拍两下巴掌,表示“公允”,三个孩子都很欢喜。
天色渐渐暗了,趁媛姐儿三个画个不停,叽叽喳喳地叫丫鬟“把隔壁石榴花拿过来”,纪慕云给曹延轩使个眼色,出了东次间。
“时候不早,今日您想用点什么?”她问。
曹延轩坐到临窗大炕,呷一口茶,略有些奇怪:平日她从不发问,便把自己和昱哥儿媛姐儿照顾得妥妥当当,“来点素淡的,你看着安排。”
纪慕云应了,“做了您爱喝的汤,还有豆腐皮包子、鲜橙牛乳,螃蟹都说吃絮了,今日做蟹肉小饺儿。”又说“今日过节,您看?”
按照府里惯例,每逢重阳节、中元节、端午节,都是要在正院团聚的。
不知不觉,今日是重阳节了。曹延轩这才想了起来,看一看东次间方向,“左右人都在,就在你这里吃吧。”
纪慕云略一迟疑,低声说:“七爷,六小姐在呢。您看?”
媛姐儿过两年出孝,就要嫁人了,在府里节庆的日子越来越少。再说,他平日不去于姨娘院子,过节露一露面,也算给媛姐儿情面了。
“按你说的办。”曹延轩也觉得,小女儿越来越懂事,“还是在正院摆席吧。”
之后他吃着茶点,看着纪慕云忙忙碌碌地派丫鬟告诉紫娟,给厨房送菜单子,又叫人打热水,准备服侍宝哥儿三个净手,心中十分满意。
晚饭摆在正院,蟹肉小饺儿鲜香可口,受到所有人喜爱,重阳花糕不但有栗子和豆沙,还撒了桂花瓣,看着就可口。媛姐儿斯斯文文吃了一块,宝哥儿一口气吃了三块,惹得曹延轩也尝了尝。糕饼不太甜,带着淡淡香气,他不由就着热汤连吃两块。
孙氏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抱下去,宝哥儿板起脸,训斥弟弟“不许叫!”,昱哥儿愣了一下,咧着嘴巴便哭,眼睛盯着花糕,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曹延轩摆摆手,伸长胳膊,把昱哥儿碗里的糕拿了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坐好。”
小孩子是最势力的,周遭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谁强势谁弱小,心里一清二楚。曹延轩这位“爹爹”陪他的时间远远不如“娘亲”和孙氏石妈妈、“六姐包哥”多,可昱哥儿嘴上说不出,心里最怕的却是曹延轩。
只见小家伙儿脸上挂着泪珠,声音却小了下来,吭吭唧唧的老实了,孙氏趁机把他抱到一边哄了又哄。
另一边,曹延轩有点奇怪:昱哥儿面前的糕饼甜蜜柔软,带着蜂蜜香气,比自己先前吃的糕饼甜得多。
旁边媛姐儿察言观色,笑着解释:“爹爹不知,上午我们做糕饼,姨娘说爹爹不爱吃太甜的,给爹爹单独做了少加蜂蜜霜糖的,和我们的不一样。”
小小一块糕饼,看起来更顺眼了。曹延轩嗯一声,回头望去,堂屋另一边,三位姨娘单做一席,纪慕云安安静静地,正用调羹舀汤喝。
散席之后,因今日宝哥儿吃多了糕饼,怕积了食,父子俩便先把昱哥儿纪慕云和媛姐儿分别送回住处,再慢慢走回正院。
彼时初秋,草木略有凋零之意,空气中有淡淡的桂花香,月亮像害羞的少女,在云彩间露出半张脸。
宝哥儿忽然想起,“六姐说明天画鸡冠花”,又要拐弯去花园,“摘了花用水养起来”。曹延轩下午没有休息,略有些乏了,便说“明日吧,明日你写完字,带着你弟弟,跟着你六姐一起去园子,今日天黑了。”
宝哥儿哦一声,倒也不失望,跟着提着灯笼的小丫鬟踏上回正院的路。
曹延轩随口又说:“今日你告诉弟弟不许吵闹,做的甚好,做兄长的,自当管教弟弟。不过,弟弟年纪小了些,往日是由奶娘喂饭的,今日过节,才坐一坐席,你这么告诉他,一点用都没有。”
宝哥儿甚是沮丧,抱怨道“十五弟太小了,一点都不听话。爹爹,十五弟什么时候才能听话?”
这句孩子话把做父亲的逗笑了。“你像弟弟这个年纪的时候,照样不听话,谁说都不听,有一回,摔坏了我的白玉砚台--那个砚台,是你曾祖父赏给我的,气的我要揍你,还是你祖母拦着,把你抱走了。还记得吗?”
祖母?宝哥儿没有印象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歪着头。
桂花香气中,曹延轩也陷入茫茫回忆:宝哥儿小的时候,自己已经做过父亲,没了新鲜感,加上忙于读书、交友、历练,陪宝哥儿的时间反而不如珍姐儿和夭折的晏哥儿多。
再想起幼年夭折的晏哥儿,他心中沉甸甸往下坠,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长子,对不起晏哥儿母亲许姨娘,转而想起王丽蓉,想起王丽蓉抱着才一岁的宝哥儿,声嘶力竭地喊:“什么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你去报官,派人查我啊,你又不是没查!当我不知道!你个狼心狗肺的,看我不顺眼就直说,说一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和离就和离,谁稀罕!宝哥儿珍姐儿我带走,你敢碰一碰,我就死给你看!”
不知什么时候,襁褓里的宝哥儿,也长到管教弟弟的年级了。
“爹爹?”宝哥儿见父亲突然停住脚步,面庞呆呆的,仿佛神游物外,不由担心地握住父亲手臂,“您可是累了?”
曹延轩回过神,安抚地摸摸儿子头顶,“回吧,爹爹确实有些累了。”
这句话令宝哥儿高兴起来:爹爹也是普通人,也会辛苦劳累,也会告诉自己,把自己当成大人了。“好。爹爹,等十五弟长大了,懂事了,就不是庶子了....”
走在身旁的曹延轩身子一顿,再次停下脚步,“什么?你说,弟弟不是什么了?”
宝哥儿迷惑地仰着脸:“十五弟长大了,就不是庶子了。”
嫡庶之分,在别人家可能差别极大,在曹家尤其是西府,并没有什么人提起:昱哥儿出生之前,宝哥儿是唯一的男丁,昱哥儿如今还不到两岁,王丽蓉已经去世。
曹延轩看一看身后,丫鬟婆子和小厮跟在数米外的地方,一个个表情如常。
“走吧。”他面无表情,带着宝哥儿加快脚步。
回到正院,曹延轩像往常一样,和儿子各自洗漱。王丽蓉去世后,宝哥儿频频夜惊,无法安眠,曹延轩便与宝哥儿同榻而居,过了一年平安无事,才分开安睡,如今成了习惯,父子俩每晚在同一个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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