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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曹延轩走后,曹慷在书房里坐了片刻,喊小厮“叫六爷过来。”
不多时,曹延吉便来了,笑嘻嘻地:“给父亲大人请安。”
他是幼子,一出生便养在曹夫人院子里,后来曹夫人去世,又有周姨娘带着,性子飞扬诙谐,和曹慷向来亲密,没大没小惯了。
不过,今日曹慷却没好脾气,瞪了儿子一眼,斥道:“快做祖父的人了,像什么样子!”
得,马屁拍在马腿上,曹延吉老实了,拉开椅子在书桌对面一坐,左右看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吭声了。
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曹慷瞪了他一会儿,哼一声,把今日的事情说了:“本来好好的事,弄成这个样子。”
曹延吉睁大眼睛,立时愣住了,“爹,这这,您没吓我吧?”见曹慷又瞪过来一眼,明白自己说了蠢话,父亲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老七的命真苦,日子过成这个样子,爹,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曹慷有些意兴阑珊,疲惫地靠在太师椅椅背,闭着眼睛道“话是这么说,总不能让七郎打一辈子光棍。你四下找一找,京城的大相国寺、雍和宫,外面的五台山白马寺,天下这么大,总有道行深厚的高人,总有破解的办法。”
曹延吉一口答应,却有不同的看法:“爹,您就不懂了,这种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老七脱不开身,实在不行,我回金陵一趟,找那位高僧给老七解一解,大不了多花些银子。”
僧道之流,不就为了银钱嘛。
曹慷想了想,“也罢,你就替老七回一趟金陵,顺便看看你三哥五哥。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
曹延吉应了,想起多年未归的家乡,一时有些兴奋,“爹,过完中秋节我就走,腊月之前回来,您有什么想吃得想玩的,我给您捎回来。”
“就知道吃!”曹慷气不打一处来,吹胡子瞪眼睛地“多大了你?看看你二哥四哥,再看看七郎!”
曹延吉耷拉着脑袋,“我怎么了?我又没吃喝嫖赌,挥霍无度,我又没章台走马....不就是詹家的事,您一想就心疼嘛。”
说着,他搬着椅子直往后躲,曹慷瞪着儿子,却没发脾气,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快六十岁了,腰疼的直不起来,在这个位置还能待几年?更不要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陛下是个心志坚定的,暂时没动朝堂,不外是一句“父死三年,不改其道”,嘿嘿,说是三年,朝中不少人都看出了,过了今年,朝中怕是便要有大变动。”
当今的新帝、昔日的六王爷能坐上龙椅,河南旧部出力极多。自古以来,一朝得道,鸡犬升天,何况从龙之功?
新帝必定对旧部厚加封赏,安插到朝堂重要的位置,单单一个三王爷的江西,怎么够?
曹延吉是明白的,收敛了嬉皮笑脸,低声道:“爹爹,您公事勤勉,从无差错,清廉自守,名声向来是极好的。”
曹慷缓缓摇头,斟酌着道“我本来想,詹家这门亲事是稳妥的。詹徽比我小九岁,今年才五十一岁,在六部多年,向来左右逢源,与苏大学士交好。过几年,即便我退下去或者外放,有詹徽在,家中子弟多一条路,远的不说,你二哥、四哥能升一级,或者换个富庶些的地方,七郎在翰林院待三年,如能得陛下赏识,自然是好的,若是差一层,外放也能走得稳一些。”
庶吉士说起来好听,三年一茬,新鲜的五、六十个,皇帝身边始终围得满满的。
提到詹家,曹延吉脑子很快,想到的却是别的:“爹,詹家再好,詹小姐是女子,年纪已然不小,老七有这样的事,您斟酌着,可不能耽搁了。”
曹慷说的累了,端着茶盅道“还用你教?我本来想在京里想法子,可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中秋节之前,你带着七郎在京里转一转,过完节回去金陵,快去快回。我这边....”
他左思右想,一时为难起来:侄儿是个主意正的,一时半刻是不会与詹小姐相看的,可苏大学士那边,总得有个回复。
若说侄儿已有合适的人家,詹家惋惜或一时不快,也就罢了,自去挑选其他合适的人家;若实话实说,侄儿这辈子,难不成真的打光棍--总不能前脚告诉詹家“侄儿命硬,克妻”,后脚侄儿娶了别人家的女子?
若侄儿乖乖与詹小姐相看,詹小姐没看上侄儿就好了,不至于得罪詹家。曹慷叹口气:自己这个侄儿,相貌英俊,习文练武,家财万贯,族人众多,虽然膝下已有子女,可詹小姐才二十五岁,又不是不能生,便是没生出儿子,也可以养育庶子女,难怪詹徽一眼便看中了。
换成曹慷是詹小姐,也会挑中曹延轩。
曹慷拿不定主意,一脑门子不悦,“早就让你给七郎踅摸合适的人家,你倒好,拖拖拉拉的,这都几个月了?”
曹延吉叫起撞天屈来,“管我什么事?老七一到京城,我就张罗着给老七相看,王池有个二十二岁的堂姐,云英未嫁的,配老七刚好。老七身边有个妾,一来二去的,王家就不愿意了。”
王池,曹慷是知道的,这件事情却不知详情,“什么时候的事?”
曹延吉便把“老七妾室拜见周姨娘”的事情说了,“姨娘告诉我,莫要再提此事,有那个纪氏,王家姑娘必定会受委屈,和王池朋友也做不成了。”
曹慷愕然,“小十五的生母?这么妖娆狐媚的女子,能教出什么好?去,告诉老七,就说我的话,把小十五送到你媳妇身边。”
曹延吉自己是姨娘生的,天生对妾室、庶子多一种同情,劝道:“爹,小十五还不到三岁。再说,那个纪氏,看着挺规矩的。”
一个做堂兄的,去看堂弟的妾室?曹慷吹胡子瞪眼睛,“你一天到晚的,都做些什么?”曹延吉忙忙辩解:“有一回我和范氏去老七的院子,见了纪氏一面,老七也在,又不是我故意的。”
想了想,把妻子打听到的告诉父亲:“那纪氏识文擅画,在金陵时教六姐儿丹青,父亲是秀才,有个考中秀才的胞弟。”
乱七八糟的,有这样的妾室,难怪王家不愿意把女儿嫁进来。曹慷扶额,气哼哼地一甩袖子起身走了,把曹延吉一个人扔在书房。
曹延轩不知道伯父、堂兄的烦恼,解决了一桩心事,脚步轻松地回了竹苑。
进了院子,昱哥儿一头撞上来,抱着他大腿喊“爹爹”,曹延轩把这小子拎起来,夹在腋下,到院子里转了一大圈,昱哥儿一边尖叫一边咯咯笑,“再飞,再飞。”
回到正屋,热水、帕子、家常衣裳是现成的,曹延轩净面更衣,坐到临窗大炕,香茶、点心和鲜果摆了满满一桌。
“不许抓。”纪慕云啪地一声,拍开儿子的小手,“手干净吗?”昱哥儿撅着嘴巴,由着小丫鬟用湿帕子擦手,抓起一个驴打滚塞进嘴里,两腮鼓鼓的。
小孩子,到哪里就喜欢哪里的吃食,曹延轩笑。
纪慕云又担心起来,扶着镶襕边的衣袖,拎起茶壶朝一个粉彩双耳炖盅倒了半盅温水,“慢慢吃。”昱哥儿双手捧起炖盅,咕嘟嘟喝了,抹抹嘴巴。
双耳盅是从金陵带来的,上面挥着一丛玉兰花和一只翠绿色的蚂蚱,纪慕云一看就笑了,给了昱哥儿。昱哥儿以前不爱喝水,自从有了双耳盅,每次喝水不用别人哄。
慕云总能把孩子管教的很好,曹延轩赞许。
一会儿要去正院吃晚饭,纪慕云便不许昱哥儿再吃了,“伯祖父那里有鱼,有小鸟,还有果子干。”
小鸟是炸鹌鹑、香酥鸭,果子干是用柿子、山楂和藕片做的,昱哥儿每次能吃两碗。昱哥儿一听,立刻放下啃了半个的绿豆饼,见父亲还在喝油茶,不耐烦起来,下地和蓉妞儿玩鸡毛毽子。
曹延轩吃了块牛舌饼,掸掸手,把鲁家的事和纪慕云说了:“鲁兄没有明言,我也没接话,不过,我看着那个鲁惠中,是个不错的孩子。”
终于有靠谱的婚事了吗?纪慕云替媛姐儿欢喜,“既是您看中的,必定错不了。”又喜滋滋道:“鲁大人今年三十九岁,连生两个女儿,也没急着纳妾,自是夫妻恩爱,鲁大人堂兄也错不了。”
鲁常宁夫人目光清澈,温柔和善,不像不许丈夫纳妾的强势之辈,媛姐儿是告诉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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