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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老爹想了想,“八月初四念着意头不好,五月十七你们家怕是都来不及操办吧?那就只有六月二十了。”
“来得及的!我们徐家在村里也没个亲戚,婚宴上也就是摆两桌请左邻右舍吃个酒,做个见证。只是怕您舍不得这么好的女儿……”徐家大嫂又笑着要打自己的嘴,“瞧我,见着妹子这么标致,只想快快的娶到咱家来,倒是唐突了,伯父老婶别介意。”
陶阿奶清了清喉咙,“要我看呐,也是觉得六月二十好。”
她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多少知道纳征请期都是有定数的,越是富贵的人家这三书六礼预备的时间越长,女方总要些时间给出嫁的女儿准备嫁妆,还要绣盖头绣婚服。
他们家自是比不了那些高门大户,也置办不了几样嫁妆。但也总要装装样子,不好叫村里人骂他们刻薄,传出些难听的。
陶阿奶既是发了话,徐家兄嫂对视了一眼,也点了头,“那便定在六月二十吧。”
婚期定好了,徐家兄嫂站起来便要告辞,按礼陶家是要准备一顿宴席再回些礼的。
陶老爹说:“你们夫妻俩别急着走,好歹在家吃顿饭再走?”
“不了,小侄回去还要与那些孩子们讲学呢,舍弟结亲的时候再请伯父好好喝一杯。”徐家大哥说完又作了个揖。
王媒婆虽也眼馋那大鱼大肉,但主人家发了话,她也没了理由赖下不走,心想今日走的这趟可是太亏了。
她见陶老爹与徐家大哥讲着话一时绊住了脚,就三两步走过来和陶阿奶说:“徐家人既是要走,您快些将回礼取了出来,若是没有预备,就在聘礼里拣两样。”
陶老奶听她所说,神色一变,进了自家门的哪还能要回去?
王媒婆一看这老太太的脸色,心下就知道了,拉着她的手臂劝道:“哎哟,老太太,纳征下聘预备些回礼是再正常不过的。左右您家里不必备席面,省了这老些好酒好菜,从他们的聘礼里拣两盒不值钱的糕饼,再拿一匹细布充作场面,大家面子上也都好看不是?我瞧着您家里虽贫寒,也是个通情达理的。”
陶枝在一旁听得脸红,这王媒婆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家抠门了。
陶阿奶冷哼一声,“大丫,你去取了来给她。我几时说不给回礼了?你这婆子说话拐弯抹角的不中听,这是替咱们亲家来鸣不平了?”
“婆子哪敢呢,您才是徐家正经的亲家,回什么礼自是您自个儿拿主意。也是今日这么好的日子,婆子一高兴便没了分寸,为的也是咱们把礼数做周全,婚事呀自然也顺顺当当的,老太太千万别见怪。”
王媒婆笑得脸僵,心里头却骂着这老虔婆,自个儿抠门,别人还说不得。
待陶枝取了回礼回来,一家人又把徐家兄嫂送出门去。
见着徐家人走了,村道上站着看热闹的人也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眼睛不停地往陶家院子里瞄。
陶老爹和两姊妹回屋里看聘礼去了,陶阿奶却站在屋门口和人显摆了起来。
“这徐家人送聘礼送得还真阔气,那两抬箱子里东西不少吧?”有人问。
陶阿奶脸上得意,“那当然,要我说这村子里没一个能和徐家比的。”
有人羡慕有人不屑,人群里有个婆子“呸”的一声,吐了片瓜子儿皮。
她冷笑了两声,奚落道:“那徐二可是个混账东西,你这宝贝孙女也舍得嫁给他?怕不是图人家的银子吧。”
“还真是,我说原来那么多求亲的怎地都没成,还是给的不够多。”有人跟起哄。
“甘婆子,你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有的人呐,天生就没这命!”陶阿奶嗤笑一声,把院门一掩,扬眉吐气般地昂着头往堂屋去了。
陶桃蹲在木箱边上盯着那几盒贴着红纸的糕饼,甜丝丝的香味从木制的攒盒里逸出来,勾着她肚子里的馋虫。
陶老爹把那绣着石榴花儿的钱袋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把银子都倒在旧方桌上数了数。
油黑发亮的桌面上,卧着白花花的纹银,足足十两。
陶阿奶进屋一见那银子就笑得合不拢嘴,赞道:“这下我们陶家算是熬出头了。”
陶枝站在一旁,心里却有些怅然若失。
这十两银子,便决定了她往后的一生吗?
她心底觉得自己不该像个物件似的,谁出的价格高就许给谁,然后从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里离开,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熟悉的人。难道世间女子的命运都是这般?
娘是这样,她也是,往后妹妹的命数也一样么……
她心下忧戚,但家里人都高高兴兴的,她也不好表露出来,扯了陶阿奶袖子问:“阿奶,这鱼还活着,我去找个木桶灌点水养着?”
“那你快去,把这羊腿也抹了盐腌起来,算了,这么好的东西怕你弄糟蹋了,羊腿我来弄。”
“行。”陶枝提了鱼出去,在檐下水缸里舀水。
她一抬头见太阳被一点子云絮遮着,只隐隐约约露出半个轮廓来。看久了眼睛有点酸,她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儿,把木桶提进灶房去。
——
这一个月里,陶老爹在田里忙得脚不沾地,陶阿奶和二丫也都去地里帮着干活,却唯独不许她出门。只让她在家里做些活儿,再把自己的嫁衣、盖头绣了。
这日陶枝和娘在卧房里做着针线,袁氏手上是她的嫁衣,大红的布料鲜艳夺目,绣着百蝶穿花的图样,一针一线针脚紧密,竟比镇上布行里卖的成衣还精细些。
陶枝手上绣的是一方红盖头,鸳鸯戏水的花样,她总觉得自己绣的一点儿也不像,分明就是两只憨头憨脑的水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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