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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述平视着香案上徐徐升起的青烟,平静道:“若能遂愿,便只区区数载光阴,亦足矣。”
崔允望胸中猝然凝结起一股躁郁之气,逆流其上,在喉腔间噎了一下,腥甜之气竟慢慢自唇齿间溢散开来。
他竟是存了死志来为此事。
不复年轻时清明的双瞳里滚溢出两行泪来,崔允望拄着手杖,无力地慢慢蹲下身来:“凡家族衰亡,皆自人丁凋零始。长子早亡,长女远嫁,又至你……崔家绵延数百年,传到我这里,竟走上了这样骨肉离散的下坡路。”
一滴浊泪滚落下来,浸湿了崔述肩头。
“你二哥会乘我的车驾,是因为他劝我早去清丈田庄,尽早将田契交于户部。”
崔述蓦然抬眼,侧头看向崔允望,然而后者却只是垂着头,并不愿与他对视。
“先帝能保下杜攸同,一来,是因为杜攸同那时更为刚硬不知转圜,一开始便招致了最为猛烈的反扑,早早落败。虽致先帝毕生不敢再用他,更终其一生也不敢再提新政二字,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二来,则是因为先帝寿长,权势渐稳,方能在六年之后,念及昔日师生情谊,授他太傅,保他阖族荣华。”
“若真论起来,我年迈眼花,识人已不明,但依我观之,圣上似比先帝心思更沉,你这马前卒,往后如何,恐不好论。”
崔述没有出言,不曾争辩,亦不曾宽慰。
由来君心难测,姑妄言之,并无甚意义,也不能令这个历三朝沉浮的老臣信服。
“既劝不动你,你今日得势,崔家无法沾你荣光,来日你若落败,崔家乃至整个崔氏亦不能再受你牵连。”
案上的香燃尽,“嚓”一声折断,香灰颓然坠了下来。
崔述也终于听到了他来时路上便已有所预料的话:“今日,我以族长之名,将你削籍除名,并报于有司,你便自此除籍出族,与崔氏义绝,不得再入崔家一步,更不许私祭祖先。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珍重罢。”
崔述起身燃香,对先祖行三跪九叩之礼,而后对崔允望叩拜别:“谢二老多年教养之恩。儿子不孝,此世不得奉养高堂,愧怍难安。惟愿椿萱并茂,儿孙绕膝,晨昏皆宁。”
待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那道颀长的身形消逝在了门后。
崔允望这才扶着沉重的手杖,慢慢伏跪下去,痛哭出声:“教养不力,为我一人之过,列位先祖若有怪罪,还请降于我一人之身。愿诸君在天之灵,佑述安一路长吉,逢险化夷,遇难成祥。”
第63章
◎愿为娘娘马前卒。◎
崔允望动作迅,当日便移文京兆府,翌日一得批复,当即将文书送至吏部备案。
如此大事,吏部各主事纷纷搁下手头的事,聚在一处将那文书看了又看,议论了一番。不多时,消息便生了双翼,四散传开。
传至景和宫时,章容正在听祝淮禀事。
明日便是七夕,宫中有仪程安排,中宫将于吉时在乞巧楼设宴,列瓜果酒馔,与外命妇同祀牛女二星,对月穿针,既联络宗亲,更以倡教化。
命妇名单由尚宫局会同尚仪局参酌,初步商定后呈中宫过目,章容正自思虑间,司檀将这一消息递了进来。
章容半晌没有应声。
待司檀退后两步,章容的目光复又落回这名册上。
祝淮问道:“可是哪里不妥?请娘娘示下。”
章容命添上崔蕴真,薛向得圣上看重,其妻虽暂无诰命,但薛向请封的奏本已上,诰封不过待流程走完后早晚的事,对于章容的这一安排,祝淮惭愧道:“是臣疏忽,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到。”
章容再阅了一遍名单,这回却是亲自执笔添上了蒋萱。
“清田稽户策上,崔薛两家都没有犯浑,逾制田产主动依律充公,没有阻拦户部丈田。至于崔家,门风则更好些,竟只收留了些自愿冒籍投献以逃税的小民,强占、放贷等事一样未沾。也难怪这些年,不过是赖着往日恒产过活,竟有一日不如一日之光景。”
祝淮接过礼册名单,应道:“崔家毕竟名门,文亭伯爵位已传四代,崔公先时那也是清誉满朝野的人物,自然不屑于同流合污,做这种愧对朝廷的事。”
章容哂道:“你瞧朝中哪位要员不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实则背地里敛财聚银的事又哪点做少了?便是崔公本人,为他那两个儿子……”说到此处,想起方才司檀禀报的消息,将后半句止住了。
祝淮亦反应过来,不敢接话。
章容静了半晌,叹了口气:“崔家二郎之子为殿下伴读,其父遇刺,当慰劳一番。昨儿个宜州进献的浮光锦,圣上派人送了几匹过来,届时分赐给崔氏三人。”
祝淮记下,安排宫人去崔薛二府请人明日赴宴。
至第二日,章容又听尚宫尚仪一同细禀晚间的仪程细节,外头传信的宫人面色焦急地进来,司檀先一步将她拦在殿外,低声呵斥:“没瞧见林尚宫和祝尚仪在禀事么,慌慌张张地做什么,不可坏了规矩。”
宫人扑通跪地:“文庙有大事生,请禀娘娘。”
宫人吓得狠了,得到允准后连滚带爬地扑到殿中,在章容面前磕头:“禀娘娘,百名宗妇聚哭文庙。”
章容拍案而起,鬓间凤冠颤颤巍巍,承受着这滔天怒火:“你说什么?”
章容素来宽厚,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仪态,吓得不轻,一时语无伦次,话答得含糊不清。
司檀嫌她不中用,在她身后轻踹了一脚,令她噤了声,自个儿细禀道:“今晨巳时,百名宗妇群集文庙,哭诉圣上纵容奸佞,行灭祖宗礼法之实,动摇国本社稷。声势浩大,引众多百姓围观,因参与者皆有诰命在身,文庙教谕不敢动粗驱逐,故层层上报,目前已调兵封锁,请示中宫旨意。”
章容神色慢慢冷了下来,瞧不出方才那般急切,平静问道:“以谁为?既哭祖宗礼法,为何又去文庙,在百姓面前丢这个人?”
“未有明确为者,但参与者中,以大长公主和肃王妃身份最为贵重。”
司檀想了想,猜测道:“太庙驻有守军,胆敢亵渎者皆以谋逆论处,宗亲自不敢犯禁。但文庙性质就差得远,以宗亲之身份很难重处,且地近市井庶民可达,妇孺弱质哭庙易博得百姓同情。”
章容恨恨咬牙:“可真是圣上的好姑姑和好弟妹,圣上遇着难题,不知主动表忠心,竟还敢蓄意扰乱,毁圣上清名。纠集宗妇哭庙,身为大长公主和王妃,难道会迟钝到不知这是何意?”
五指握拳,抵于案上,章容问:“礼册名单上的命妇有多少参与了?”
司檀回道:“现场混乱,又兼官员们并不认得多少女眷,暂且无法确定。”
“林尚宫、祝尚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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