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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景宁心下颇有些烦躁,被人架到此处,替隋良野说两句倒没什么,只不过落到谢迈凛手掌心总是心里不畅快,可要不替隋良野说,那便是摆明了要生嫌隙,彼时话左传右递,到隋良野耳朵里自己也不是人。
心思一转,明知难避,瞧了谢迈凛一眼,后者回个笑。
张乘东正起身敬茶,樊景宁伸伸手臂同他碰杯,见他要喝,止住他道:“张老先生,这杯我与你饮,但有个忙我想劳烦你。”
“樊大人太见外,有事您尽管交代。”
“皇上为国事殚精竭虑,为寻良才更是礼贤下士,不拘一格,隋良野虽是市井之人,但也确实为皇上分了些忧,一时半会儿缺了他也是麻烦,可皇上眼前的人总是要分外小心,隋良野是张老先生您举荐的,我保荐的,他若交往不慎,咱们也难辞其咎,张老先生您久居阳都,仕商两旺,这杯当我敬你,今后有些事还是能挡则挡,不要大家不好做。”
张乘东听个明白,心下一惊,朝谢迈凛看了一眼,见谢迈凛面色平常,他两手举杯道:“樊大人,我敬您,这事我跟您心思一样。多谢樊大人为良野担待。”
说的喝的差不多,樊景宁也不愿再耽误时间,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转头对谢迈凛道:“谢公子,你们二位吃好,我有事先走。”
谢迈凛拉着樊景宁的手,“子艺兄,咱们有空再叙,千万想着我。”
樊景宁弯腰拍拍谢迈凛的肩膀,“谢公子,告辞。”
张乘东直等樊景宁出了门好一会儿,才叹口气,看向谢迈凛,刚要开口,就听见谢迈凛道:“偏撞上他了。你也是,不早点来,来得早还能换地方。”
这一堵,张乘东也没话再问,只能含糊过去,谢迈凛便道:“怎么样张老爷,敏王总不会怪你吧。”
张乘东道:“幸亏你提点,隋良野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敏王见了他倒也觉得好,只不过敏王还是最想见你,天下将军,谁不想见?”
“张老爷,你也糊涂,我不是不想见王爷,我实在是为了你好,你也想想,他是个赖在阳都不走的虚名王爷,到处让人帮他划拉关系,介绍那个介绍这个,手里钱不少,可出手小气得要命。出来交朋友,连钱都不愿意花,就知道靠名头,能靠几时?现在许多人都避他如瘟疫,张老爷你还是心底太善良,太惜才,敏王是写一手好字,可又怎么样,张老爷你也为自己想想。”
张乘东想起刚刚樊景宁敲打他的话,痛定思痛地点头,“说得对啊,糊涂了。可是不说敏王,隋良野翻脸成这样我是真没想到,要不怎么说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当时拂我面子也就算了,还告我状,他现在真是本事了,我……”
说到此处,张乘东瞥谢迈凛,只见谢迈凛低头饮茶,未作表示,便觉话锋稍过,绕着往回兜,“当然,我也知道,今时非同往日,此一时彼一时嘛。”
谢迈凛放下茶杯,抬眼瞧他,“张老爷,你可千万不能把隋良野还当成自己的狗啊。”
张乘东笑笑,“明白,他现在为皇上做事,打狗也要看主人,要看看皇上答不答应。”
“倒不是皇帝什么东西,”谢迈凛道,“主要是我不答应。”
张乘东一愣,旋即露出笑容,已是了然,摇摇头叹气,“三十六计,美人计为上计,绕树三匝,有枝可依,也是他本事。”
谢迈凛装傻充愣问:“什么意思?”
张乘东笑道:“谢公子你还是要多小心,隋良野可不是个简单的货色。”
“出来做难事,怎么当简单的人,斗不过死了也是活该,隋良野还是有本事好啊。”
夜入子时,月挂西山,街上人影寥落,谢迈凛方才从酒馆出来,在门口送别喝多的张乘东,扶他上轿,瞧着马车离了巷口,自己便朝另个方向走,曹维元问道:“回隋府吗?”
“不,回契翎的宅邸,让人打扫了吗?”
“都打扫了,去哪个都行,契翎近一点,要不要我去让轿夫来。”
“不用,走走吧。”
谢迈凛独自走在前面,曹维元和韦诫跟在后面数步处,他们走的方向是向宫里去的,契翎离宫不过几条辅道,是实打实的宫都区。
一路谢迈凛不开口说话,韦诫瞧着他脸色不大对,落后几步问曹维元:“出事了?”
“他平时不就这样?”
“不在阳都的时候好一点吧。”
两人叹口气,小跑几步跟上。
正是要走到的时候,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嚷,韦诫大惊,宫都重地,何人敢大声喧哗。不多时便见火把阵阵移来,原来是京畿卫数十人持火带刀赶来,见谢迈凛急忙停了步伐,就旧习下拜,谢迈凛止住他们问:“什么事?”
领头的认出谢迈凛,便道:“谢公子,有人闯宫。”
“皇上受伤了吗?”
“没有,只是偷了些财物,还在膳局偷了米糕,也没伤人。”
谢迈凛觉得好笑,“这么点东西怎么发现的?”
卫兵严肃道:“他在宫顶屋檐上跑。”
践踏皇室尊严,可还了得,谢迈凛转头对曹韦两人道:“你们也跟着去吧,帮点忙。”
曹韦两人跟着卫兵边走,谢迈凛进了宅门,站在院中,抬头看自家连绵辉煌的吊角飞檐,琉璃瓦片,笑了一下,想象有人在宫闱重重之中,森兵严马之间,踏在皇宫之顶奔跑,今夜月光明亮,不知道在高处,看下面人是否如同许多黑黢黢的影子。
他如此想着,那人已经来到了他的屋顶。
一身黑衣,极极齐楚,细生潇洒,高挑修长,站在他的屋顶,低眼向谢迈凛看,一轮白月挂在他身后,两只乌鸦飞来,停在他身边。
一时四下无声,巡卫亦未到,鸦雀亦未飞,远处火把明亮,宫内外鸡飞狗跳,人声喧吵,谢迈凛抬头看这个蒙面人,一双眼睛无喜无怒,平平静静,像一只危险的黑豹,一只与世无争的黑猫。
他笑了下,那蒙面人不动。
谢迈凛道:“你走吗?不走来我家吧。”
此时谢府内也有人声传来,似有府卫在跑,前庭点了烛火,一盏盏连成一片,府内顿时亮堂堂。
谢迈凛以为他毕竟难走,早晚要下来,后来终于发现,不过是种炫技,当府卫踏进的前一顺,便起势跃跑,身轻如燕,两下跳将起,便已越过一排屋瓦,甚至不听瓦声,只见黑色蝴蝶上下蹁跹,发尾丝带起伏,月下倏而翩飞,如雀如猫,似电似风,转瞬不见身影,原地唯有一轮明月大如盘,乌鸦交颈,黑夜中睁开烁烁目光,窥地上人奔走。
谢迈凛心想,真自由啊,隋良野。
如入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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