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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穗宁刚要张口,脸色一紧张,瞥瞥谢迈凛,瞥瞥谢连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迈凛又问:“我推你了吗?”
姜穗宁这时明白了,但叫他说慌,他一时也是拉不下脸,干咽了一下,答不出来。
谢迈凛道:“我看你就是忘不了。走吧。”说着拍拍谢连霈,两人转身便要走。
姜穗宁忙喊:“谢迈凛谢迈凛!”这会儿听出来他声音都有些哑了,谢迈凛转过身,低头看他。
“我……我错了,我错了好吧。”姜穗宁哭出来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
谢迈凛问:“你错哪里了?”
谢连霈不由得看了眼他,只觉得这也是有些过分,果不其然姜穗宁已经发疯般大喊起来,在坑底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错哪?!错哪?!我操你妈谢迈凛!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早就没有吃的喝的,我还喝了尿,今天第几天了,第几天了,我要杀了你,等我出去的,出去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你弟,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杀了你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满脸是泪,又打起喷嚏,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把我自己留这里……簪子我送你……我不对人讲你推过我好不好……他妈的谢迈凛,我要杀呜呜呜……”
谢迈凛把带来的水和吃食扔下去,一言不发,拍拍谢连霈,叫他跟自己走了。
谢连霈心有余悸,频频回头,还能听见哭声,觉得姜穗宁好可怜,他看一眼谢迈凛,又上了马,谢迈凛坐在他身后,他们骑着马回家。
回家。
多么朴素的词。
谢连霈反复咂摸着姜穗宁的可怜样,突然笑了下,着实没想到,姜穗宁也有今天,他想起刚刚姜穗宁说的话,没错,本来就是他和姜穗宁的事,但谢迈凛帮了他,不对,哥哥帮了他。哥哥是一家人,为了掩盖自己的错,哥哥才做出了这些事,或许哥哥不说,但哥哥终究是在意他,才有这一遭事,即便哥哥没有说姜穗宁的事他们俩要保守秘密,但这显然不言自明,他只顾着自己恐惧,担惊受怕,都忘记了此事中显出哥哥待他的情分,即便没有说出来,自此也是生死与共了,倘若姜穗宁真不好运就此一命呼呜,也是他和哥哥的罪孽,自此生世绑在一块儿。
故而手足之情,至高至深,即便哥哥不如他所愿一般头脑简单,豪气干云,热情爽朗,大庇天下寂寞兄弟,但哥哥比那更好,哥哥跟他很像,都一样受不得欺辱,都一样睚眦必报,都一样无所畏惧,哥哥只需要庇护他一个就好,何必管什么天下兄弟。
天色正好,他心情开怀,嗅到哥哥身上的清香,低头瞧着哥哥牵马的手。
这两日他便过得十分快活,即便哥哥不叫他,他也如往日般注视着,只是心情更加愉快,知了同他说话,他也不乐意搭理,知了叹气说不知道姜穗宁是死是活,原本他以为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听见这个人还要抖两抖,谁知道当下听了也只觉得真烦,死了又怎样,还不是姜穗宁平日跋扈在先,报应不爽。
于是两日后的晚上,谢迈凛叫他出来时,他磨磨蹭蹭地跟上来,嘟着嘴抱怨,看到谢迈凛带了捆麻绳,不大高兴道:“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谢迈凛道:“不会。拿着。”说着递给他,自己去牵马。
谢连霈坐在马上,瞧着又是一个好天气,就像和哥哥一起去郊外看野物一样,养在野外,隔两三日去一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好去处,他讲起听来的笑话,一个又一个,扭头去看谢迈凛笑没笑,不过谢迈凛向来是这个模样,轻松自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近了的时候谢迈凛道:“你话今天好多啊。”谢连霈猛地住了口。
坑底姜穗宁已然不大好,面如土色,瘫靠在坑壁,气都喘不匀,谢迈凛在坑边吹了声口哨,他才费劲地抬起头,久久地望着谢迈凛,半晌才道:“谢金阳,我要是死了……你五年也罢,十年也好,告诉我父母一声吧。”
谢迈凛道:“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姜穗宁已听不太清,呜呜咽咽地哭着,侧着倒下去了。
谢迈凛仔细看会儿,站起身把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一头儿扔给谢连霈,“你去栓树上。”
谢连霈不乐意动,“哥,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要不再等等。”
谢迈凛也不理他,自己要去,谢连霈赶紧接过来,自己去树上系好绳,那边谢迈凛便一点点下了坑,去到姜穗宁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姜穗宁睁开眼,看见谢迈凛也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回光返照,脏脸上划过一道清澈的泪,侧着头推谢迈凛的脸,“让我安静地死……不要看见……谢金阳。”
谢迈凛笑起来,把两人系做一团,拽着绳子慢慢往上去,谢连霈也趴在坑边帮忙,将两人拽上来。到了上面,对着月色仔细瞧,谢迈凛又拍了拍姜穗宁的脸,对谢连霈道:“他看起来不大好。”
谢连霈问:“那怎么办?”
“先喂水。”
于是谢连霈拿过水袋给他灌,但是姜穗宁只顾着左右翻头,水洒出一地,谢迈凛捏住他的脸,极富耐心,一点点哄他喝下,姜穗宁还在嘟嘟囔囔,交代身后事,手在地上乱划,抓住谢迈凛的衣角就不松开。喂了他几口水,姜穗宁的嘴唇总算有些颜色,正哭哭啼啼地擦眼,谢迈凛又轻轻拍拍他的脸,姜穗宁迷迷瞪瞪把脸往谢迈凛手里埋,咕哝又说些逢年过节给烧纸钱的事。
谢迈凛把水递给谢连霈,说道:“我骑马送他去钦平家,你走过来。”
谢连霈这时正死瞪着姜穗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点点头,帮着把姜穗宁扶上马,看着月下他们两个走了。
好半晌,谢连霈才反应过来,左右瞧瞧,正是月黑风高,却不觉得害怕,他走到坑边,脚下一不留神,踢下一层土去,他低头瞧着深不见底的洞,看见土里有蛇爬行过的痕迹,如果连他都尚且提心吊胆好几日,何况本就色厉内荏的姜穗宁。
但即便这样,也还是觉得姜穗宁十分碍眼,尤其是在他和哥哥生死绑定的铐子里,莫名其妙钻进来一个姜穗宁。
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宋府后门,管家早已在等,挑着灯笼送他进门,还拿了毯子披到他身上,送他来到门前,他打发走仆人,倒是没进去,隔着推开的窗户看,姜穗宁正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宋之桥对坐床边的谢迈凛道:“真有你的,你厉害啊。”
谢迈凛笑两声:“反正也没出事。”
姜穗宁艰难地睁开眼,抓住谢迈凛,断断续续道:“谢迈凛……我恨你。”
谢迈凛低眼瞧他,一直不开口,姜穗宁干咽一下,更是紧张,攥着谢迈凛的衣角,看谢迈凛忽然笑了笑,才放下心来,谢迈凛站起身,姜穗宁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眼睛睁圆跟着他转,“你去哪儿,你别走!你别走!”
“我没走,”谢迈凛只好又坐下来,对宋之桥道,“给我倒点水呗。”
宋之桥困惑地看姜穗宁,不明白怎么就转了性,像个怕被主人丢掉的家养小狗,倒也没有多想,站起来去倒水了。
谢连霈盯着姜穗宁,那时便已经想到,这和训狗又有什么两样。
彼时谢连霈正气恼姜穗宁,只记得他坏自己好事,而后他再想与哥哥亲近也没有合适的时候,因为不出三个月,谢迈凛杀了踩他剑的马,头回挨了斥责,当晚便负气出走,许久不听消息,直到有人说在睢阳滩见过谢家小少爷,而那时厦钨人也打来了。
谢迈凛如同鬼一般归家,也是四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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