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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的肩膀顿时卸了劲,松了口气,刘忠道:“承蒙谢大将军挂念,不敢当,不敢当。”
“哎,你我讲这些话生分,我做晚辈,外面叫归外面叫,您可别叫我大将军,按咱们以前,叫我金阳就好。这位是?”
“噢,”刘忠介绍道,“内庭孙昶。”
谢迈凛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公公有礼。”
孙昶瞥了眼刘忠,没摸准脉络,也只好先回了礼。
谢迈凛又问了马走西的身份,刘忠依样做了介绍,马走西敏锐地发现谢迈凛对他并不甚在意,敷衍行礼了事,转而继续把眼神放在刘忠和孙昶身上。按说放在平日里,阳都拜高踩低的事情更多,马走西受气也常有,但这一次,他在不被谢迈凛关注的时候,却觉得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谢迈凛招呼三人上马车,说定了房间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接风洗尘,万万不要推辞,赏脸前往。
将刘忠孙昶请上马车,谢迈凛转头吹了声口哨,两指一挥示意了一下,几个士兵令行禁止地飞快赶出车来。马走西在旁边看着,刘忠掀开帘子叫谢迈凛,谢迈凛小跑着到马车边,稍稍弯腰,一副听训的派头,听刘忠说话。马走西将他此时的情态和方才指挥小兵的姿态作对比,心中更是不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合适。
前方的马车走了,谢迈凛才上马,随兵们纷纷上马,黑衣短刀一闪而过,齐整的好像一个人。
马走西下了车,就被门口热情呼喊的士兵拉住了手臂,西哥长西哥短的攀近,引他来到酒堂正厅。
这地方着实富丽堂皇,风月无边,高梁穹顶镶金银,雕漆华柱二十八,其中男子女子,不过披一丝轻纱,欢笑嘻打,缠人得紧,好似蜘蛛洞,白骨精,赤条条的白花花的手臂四面八方拉住孙昶,脂粉香气混着娇腻甜语成片地飞进他的耳朵,好似千手观音,藕一样洁白的手臂在他身上游走;铜褐色的高大男子着单薄的下裤和松泛的白衫,隐约透着健硕的身躯和正面两颗通红的点,围着刘忠一口一个忠哥来一杯,刘忠是个太监,平日最尊贵不过被叫一声刘公公、刘大人,被人叫忠哥,算是头一遭,这些男子们个个做好弟弟,仰慕地望着忠哥,好像忠哥是他们的父亲、兄长和皇帝。
马走西一眼扫过去,头都是晕的,明明外面白日当空,走进来却觉得天昏地暗,淫靡颓废,非夜不敢为。他懵懵懂懂地被人拉到桌面坐下,周围尽是欢笑声,吵得好像锣鼓鞭炮,成坛的酒摆在他面前,华贵的盘子里装鱼装虾装金子,桌面上不知是谁留下的翠玉项链,一个妙龄女子慢吞吞地朝他笑,轻巧地好似一只猫爬过来,她的手臂搭在马走西的膝盖,马走西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她笑,这项链是奴家的,公子行行好,求求你帮我戴上吧。
马走西干咽一下,眼神不由得往她光滑的赤裸肩头上瞟,手则在桌上一通乱摸,视线已经下移,手抓到冰凉的珠翠,她笑,往前来,伸长脖子,露出一段细嫩的颈,等他来戴,马走西头晕目眩,手发着颤,要把项链戴上去。
忽听得一声拍桌,“岂有此理!”
吓得马走西手中东西一抖,一个激灵坐好,开女子,朝声响处看。
原来是脸红的孙昶,正在斥责,“谢将军,咱家失礼了!只是咱们是来办差事的,不是来喝花酒的,这些个姑娘,”他向周围看,又感到羞愧,方才一时情动,反急而生愤,本来他摸摸也就罢了,刚刚竟然起了念头,按倒一个,办不成反叫他坏了脾气,“都请各自珍重!”
那姑娘起了身,和同伴们对了个眼神,拢拢衣服,低头笑笑。
谢迈凛啧了一声,扭头看徐仰,“你看看你,让你摆个酒席,你就整这,徐家就教你这个?亏你爹呼风唤雨的,你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这是正经场合,一个个衣不蔽体的成什么体统。”
徐仰哎哎地应了两声,端起酒杯站起来,“孙公公,我的错,我自罚一杯。”
刘忠急忙出来调停,左边安抚两句,右边劝说两句,孙昶找回了面子,忿忿地坐了下来。
徐仰扫视众陪酒,“你们这成什么样子,都坐好了别往人身上靠。尤其是你,”他指孙昶旁边的女子,“年轻姑娘,要注意素质,喜欢也不能一直往人身上凑,要分清时间场合和地点,给孙大人敬一杯赔罪。”
那姑娘拢了衣服起身,笑眯眯地举起杯,“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恕小女子这一回嘛,好不好。”
孙昶瞥一眼她,装模作样了几下,才端起酒杯,“不情不愿”地碰了一下,正要饮,又被姑娘叫住,“孙大人,您要是真原谅我,那我能不能叫您一声昶哥呀?”
还没等孙昶答,徐仰就在那边喊:“怎么不能,你把孙大人想成什么人啦,不要说你,你们这些小姑娘叫声昶哥不是应该的吗,我也这么叫,”说着举起酒杯,“昶哥,我跟她一起敬您。”
孙昶还没开口,郑慧韬也端起酒杯,“那我也一起,来来来,都起来,忠哥和昶哥还有马西兄弟这一路辛苦,来来来,走一个。”
这已经轮不到孙昶讲什么,气氛到了这里,大家又喝了起来。
饮完这一杯,谢迈凛道:“虽然要注意仪态,但你要说干喝也没意思,老郑你看想点儿什么?”
郑慧韬抬头问酒苑老板娘:“老板娘,您给出个主意?”
那老板娘婀娜多姿地闪过桌子走过来,袅袅婷婷地立住,向高位行了个礼,“不如咱们击鼓传花?”
于是就从徐仰开始,轮到谁谁喝酒,喝不下的……
“喝不下的怎么办?”人群中喊出来。
徐仰嘻嘻哈哈地笑:“这是边军,喝不下就卸甲咯。”
众人又笑又骂,徐仰起来敲敲桌子,“行了行了,开始。老板娘,给件东西。”
老板娘笑起来,将身上的纱巾递过来,从男人们手里传过去给徐仰,经过的手都拽去嗅嗅,笑着闹她,她转身眨个眼,又回到后面去了。
马走西感慨,边关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徐仰拽到了纱巾,团成一团,大手一挥,“开始。”
只见背着身的郑慧韬咣咣敲鼓,众人拍桌来和,纱巾从人群中穿过,一手经一手,听见郑慧韬道:“我再敲六下啊。”众人急忙加快手速,你塞我我塞他,闹做一团。
而那郑慧韬,分明没敲够六下,便停了手,猛地转身,指着纱巾,“抓到了!”
那纱巾正在马走西和另外两个人手里,把那长纱巾拽开,手里都有,三人相视一笑,众人鼓起掌来,让喝酒。马走西饮完这一杯,正坐下来,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拍了拍谢迈凛的肩膀,谢迈凛便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夜风吹,谢迈凛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样子,朝里面的声嚣沸腾瞥了一眼,宋之桥歪着头看他,“喝懵了?”
“没有。”谢迈凛揉揉脸,“没喝什么。”他抬头看看月亮,靠在栏杆边。
宋之桥也不出声,陪他站着。
欢声笑语如海浪一般透过扑扇的窗户飞出来,有尖声有笑声,男男女女,沸反盈天,醉生梦死,里面在玩老鹰抓小鸡,有人蒙着眼,有人脱得赤条条,一群人你藏我躲,乱扑腾成一片,门外谢迈凛和宋之桥沉默安静地站着,看起来很疲倦。
大约月亮移了半边,徐仰一边朝里面嘻嘻哈哈地喊话一边走出来,扭过脸便不笑了,眼下发青,看起来很困,“差不多了,你进去应付几句,要收场了。”
谢迈凛转过身点点头,三人一起走进去。
马走西对谢迈凛在前线的掌控力有了一种全新的体验,不仅仅因为他意识到边关的生活原来也可以如此有声有色,更因为他发现谢迈凛在边区这些民众的眼里是天神一般的存在,尽管谢迈凛的人在边关有业有场有生意,有酒有钱有皮肉,手都不怎么干净,但普通民众并不反感,一方面因为谢迈凛确实保住了安定,另一方面因为他的的手终究没有伸到老百姓身上,不抢穷人的钱,不占穷人的利,买粮也比内陆的价高,普通人实在没必要厌恶这么一个镇地霸王。
作为史官,其实马走西该记录的东西很多,比如谢迈凛军队的行政和收支管理,都和传统的军队很不一样,甚至和谢迈凛自己上报的情况也很有出入。
就比如说军队管理,尽管按皇命交出了兵印——刘忠和孙昶一开始甚至有些不太敢接——但他在这里设了一个特别驱动权,还半胁半诱地让两位公公盖了印,这样一来某种程度上架空了一部分的兵权,谢迈凛的三支亲随部队和两个机动营始终控制在谢迈凛的手中。且谢迈凛不交出军队层级名册,两位公公并不了解这地方除了谢迈凛还有谁说得上话,营团会议的召开是分批的,信息零散,两位公公根本无法摸不清各地区的情况。再加上这地方在谢迈凛影响下太久,他们之所以过得舒坦,是因为谢迈凛对他们笑脸相迎——这一点渗透在方方面面,公公们其实心中有数,不敢真和谢迈凛作对。
而资钱更是一桩可怕的阴谋,除了朝廷分拨的银子,各区军队租地卖地赚了不少钱,在内陆的军队和江湖门派勾结颇深,而在边关,这些人和土匪强盗同样勾连不清;至于军队的生意,更是数不胜数,马走西知道这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只是他尚且没有胆子揭开这一切。诚然,谢迈凛的横空出世给了无数国人扬眉吐气的希望,直接带领了军队的崛起,但他假借收拢兵权实质完成了独揽大权,单单交出兵印可以说对他毫无影响,他给予了军队十分优渥的好处,而难推测一方获利必然有人失利——在许多地区,军队权力的生长已经有和当地政府抗衡的趋势,甚至有些早已沆瀣一气,对当地的诉法公正和清廉衙门造成了巨大的考验,最糟糕的情况在于,真正在其中失利却无法发声的,还是不在边关(即不在谢迈凛眼皮下,谢无需强做好人时)的普通老百姓。日后江湖门派的雄踞与腐败,也从这时便有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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