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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拱手道:“既如此,多谢将军好意。”
谢迈凛冲他笑笑,“忠哥太客气了,这都是兄弟应该的。”
三人总算放心了些,该收拾的,该准备的一应不落,没谁难为他们,反而连文书行李都一应俱全地帮着准备,徐仰被谢迈凛交代帮忙,也确实尽职尽责,将他们照料得十分好,至于大军也在休养生息,没有调用的迹象,谢迈凛甚至派了许多士兵去帮城中的百姓修缮房屋、推耕土地,做些灾后重建的工作。
人一放松,自然心情也好起来,马走西在营房里跟年轻小兵关系不错,他有学识,又平易近人,很容易和人亲近,孙昶的谢迈凛后遗症也逐渐恢复,同周围人也算互相尊重,刘忠更不必说,他本就有些颐指气使,之前因顾虑谢迈凛而谨慎行事的作风在这最后几日倒是松懈了不少,所幸军营中的人都算好相处,他们过得还算自在。
转折点在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谢迈凛从外面回来,要他们一起过去吃饭,三人未做多想,估摸着也算辞别,就一同有说有笑地前去赴宴。谢迈凛已经在等,坐在桌边和宋之桥讲话,桌上先上了凉菜,他夹花生米吃,见人就招手让坐,大家都穿得随意简单,难得清闲半日似的,围炉煮茶,大厨在忙活,慢慢起菜。
他们坐下来聊天,说起天气风景,男子女子,谈到风花雪月,异域风情,有人嘻嘻哈哈地揽过马走西的肩,“你说错了,美人也没有进谢迈凛幕中的。”
马走西好奇地问:“为什么?异域女子都不好看?”
“不是。”众人看向谢迈凛,后者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外国人。”
众人笑起来,叫起菜,侍从依次入场,鱼肉摆开,汤水分位,为宾客掀了盖,介绍了汤料,才下去。
刘忠尝了一口汤,琢磨了一下味道:“有点苦。”
谢迈凛道:“广东人做菜都这样,你还没吃到云南那个菜,那叫一个难吃,叫什么来着?”
宋之桥道:“折耳根。”
谢迈凛一脸苦相,“难吃得恶心。”
徐仰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郑慧韬看他,“你嘴有问题。”
徐仰道:“可能我有云南血统,这苦瓜我就不爱吃。”
孙昶道:“我倒觉得味道不错,炖汤也有滋味。”
刘忠笑起来,“这苦瓜汤也是人喝的,太难下口了。”
而后谢迈凛忽然脸色一冷,放下勺子,抬手抽了刘忠一巴掌。
他力气大,一巴掌扇过去刘忠当时就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还是懵,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止他,孙昶的勺子送到了嘴边,此时也停了,马走西张着嘴,不敢合也不敢不合。一时间无人动作,三人一头雾水,却不敢移动眼神。
刘忠身边的徐仰一只手拉起他的手臂,将他拎回到座位,幽幽道:“刘公公真不客气,请你吃饭,还这样看不上我们。”
气氛忽地变了。谢迈凛侧过头看他,没在笑,也没有发脾气,周身散发着不耐烦,略微低着头,眼珠沿着上目线,显得眉眼越发锐利,蒸腾出一股强压的戾气,“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准备的一桌菜,你什么意思?”
刘忠眨了两下眼,转头欲寻孙昶,却见郑慧韬把面前的碗碟掀了,扬起了声音,“这他妈怎么吃啊,你要骑到桌上撒尿吗。”
这群人忽然变了张脸似的,怨怒地看过来,好像刘忠真的践踏了他们的自尊,做了天大的错事。上菜的小厮端着菜不敢近前,谢连霈转头看见,一把接过来盘子扔出去,“都别吃了,去给刘忠磕头吧!谢迈凛你带头,别人我怕刘忠看不上!”
谢迈凛斜眼看刘忠,此时刘忠已经呆住了,一时他没有意识到谢迈凛是不是要跟他翻脸,所以没拿捏准自己该有的态度。徐仰拽拽他袖子,“算了,刘忠,你认个错吧,都自己人,别搞那么难看嘛。”
刘忠仍试图去看孙昶,孙昶却瞥着谢迈凛的眼色,马走西更是头都不敢抬,专盯着面前一盘菜。马走西心跳如雷,猛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家中的情景,他是县里的书生,因为文才好靠公学念书,他父亲是个种地的农民,母亲只是围着父亲打转的帮手,如遇荒年,粮食歉收,对于农家来说可是天大的灾祸,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围着低矮的方桌,他和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或许旱天雨地是一桩灾,但倘若家中男人崩溃才是他们母子头顶的祸。父亲恶怨的眼,抱怨着天,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将那眼神落在他们母子身上,那种紧张、压抑与绝望,使马走西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做听天由命、靠天吃饭的农民,他太明白无能为力的百姓有多么惶惶不可终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在阳都有了衔,远赴万里督职,没想到一场晚宴,带他回到幼时。
徐仰催得急,宋之桥也劝,恍惚下,刘忠还是低声道了歉意,但谢迈凛完全没有听,他正用筷子在鱼里乱搅,溅起的鱼肉落到周围人身上,没有一个人提出意见,他啪地一声扔开筷子,筷子在桌面上弹几下,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宋之桥起身到谢迈凛身边,递给他一杯酒,“哎呀算了,孙公公和马西兄弟还在呢。”
谢迈凛接过酒,看了他一眼,仿佛给他面子似的,扯出个笑容,对孙昶道:“让孙公公见笑了,来我敬你。”
孙昶哪还敢有别的心思,端起酒杯跟他碰一下,两边一饮而尽。徐仰戳戳刘忠,让他继续说话,刘忠以为气氛转好,也要敬酒,但杯举起了,话也说了,谢迈凛仍旧不朝他看一眼。这时刘忠才发现他的座位虽是主位,却离谢迈凛很远,也和孙、马二人隔了开。这会儿他终于意识到不对,起身欲走,却被徐仰一把拉回来按在座位上,徐仰道:“宴会结束了吗你就走?你走也要问过谢迈凛,你以为这是哪?”
一语成谶。
刘忠这才意识到落到谢迈凛手里是怎样的感受。那些细碎的折磨开始了。明明次日他便可出发,马却病得行不得,他四处借马,人人却都说刘忠既然看不起他们,又何必借他们的马,孙昶和马走西也是他人掌中之物,无能为力,只有徐仰还算客气,见刘忠处处碰壁,劝他不要再矜持,去认个错,赔个不是,谢迈凛平日对他那么好,何必呢。刘忠那时还算清醒,明白自己没有错,不愿去低头,倒不是因为自尊,只是担心一旦低头,后面或许更麻烦。他被孤立,人人看他都像看仇人,小兵会在他经过后啐口唾沫,背地里比划他这里那里残缺却好逗弄男人,说他爱被人叫忠哥,说他东西长短,刘忠试图不去听;有时他的饭菜里混入几根肮脏的黑毛,他摔了饭碗,孙昶和马走西默默地将自己的饭分他一些,劝他忍忍算了,毕竟人在屋檐下;原本伺候他的人也不再做事,他的洗澡水无人打,只能分孙昶的,他的内衣亮在外面,第二天却被套在母马的头上;晚上他正睡着,却有人往他帐中放蛇、放鸡,有时他夜里醒来,一摸垫子里竟有两三条蝎子……不几日,正是天气渐冷,刘忠染了风寒,浑身烧得滚烫,孙昶和马走西用毛巾给他降温,但没有药终究只能硬撑,他迷迷瞪瞪,晕晕乎乎,天昏地暗,好几次差点觉得挺不过去,后来孙昶被叫去做事,马走西也被人带走,他独自在夜里熬着,徐仰来看他,给他倒水,啧啧摇头,又道你这是何苦,我帮你把谢迈凛叫过来,你好好跟他说。刘忠已是理智散漫,喝再多的水也不顶用,徐仰叫他忠哥,一下让他想起自己在阳都的风光岁月,刚到边关时的意气风发,如今他唇齿干裂,喉咙如同刀割,帐里灰烟乱飞,不知今夕何夕,如果死了就像死了条狗,拉去东边十里地刨个坑埋了,刘忠的眼里滚出泪水,连连点了几下头。他既已投降,谢迈凛屈尊纡贵到的时候,他睁开眼便拽住谢迈凛的裤脚,谢迈凛向后退一步,似笑非笑的,弯弯腰看他,又说你真是矜贵,在这地方躺着见我。刘忠还有什么选择?他滚下床,匍匐在地上,手压在谢迈凛的鞋面,要一点水喝,要一点药吃,谢迈凛拔腿走了,但是药送来了。刘忠喝了药,总算好起来。但好起来之后,境况并没有改变,那些折磨还在,唯一不同的是刘忠,他已经心力交瘁,丧失了向谢迈凛还手的气力,他认了错,不再对抗谢迈凛,他甚至还了军印,只求能从这些折磨的日子里解脱一点,但事与愿违,谢迈凛就好像一个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债主,不仅要收回帐,还要收了刘忠的家,扒了刘忠的皮,刘忠被折腾得放弃自我,谢迈凛说他错,他便认错,谢迈凛要他听话,他便听话,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仿佛亏欠了谢迈凛太多,只为向其赎罪,其余任何,什么也听不进了。
而另一边,孙昶则保持着——或者说得到了更多——优待。谢迈凛此人优点之一在于,若要对人好,真是千种万般好,样样照顾到人心里,在刘忠的待遇衬托下,孙昶更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愈加小心翼翼,好似一组对照,刘忠就是他的噩梦具象化,孙昶不由自主地修正自己的行为,对谢迈凛察言观色,跟随谢迈凛的意志,久而久之竟也觉得刘忠多少有些自作自受,一开始他和马走西还算帮衬刘忠,后来他便不愿多见刘忠,除了因为郑慧韬劝他少跟不讨喜的人打交道,也因为孙昶开始不自觉地试图讨好谢迈凛。
在生死利害尽被掌握的时候,当兄友弟恭、礼治法度遮羞布被扯下的时候,这边关大营真正大权在握的只有一个人,讨好他、顺从他、依附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心理演变,刘忠和孙昶在这段时间里已被逐渐驯化。马走西,因为始终不入谢迈凛的眼,没有话语权,反而被轻轻放过,也冷眼旁观了这一切,他从前确有天真的想法,在糖衣炮弹的攻势下也曾短暂地被谢迈凛迷惑,如今温度大变,也让他更加清醒,认识到他们终究逃不出谢迈凛的五指山,只是和无暇顾及其他的两位公公不同,马走西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切背后的真正原因。
除去最明显的不许刘忠离开,马走西意识到周围的大军已经有所动作,出勤的频率大大加快,生脸越来越多,他有理由相信,已经有其他地方的部队被调了过来,按现状守卫是断然不需要这么多人马,大军到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长久以来大家期盼的收复失地——这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在友好协约下,这无异于“入侵”,尽管这地方曾是他们的土地,甚至现在还有许多自己的国民,但名义上,这已经是厦钨的领土。这样重大的军事行为,又在内忧外患的关键时期,不可能得到阳都的支持,而谢迈凛却已经堂而皇之地准备开战,可谓真是目无皇权,那么区区刘忠、孙昶和马走西,又算得了什么。
马走西看出这些,却缄口不言,他自己生死都不敢定,哪有心力护卫朝廷,此时最好明哲保身,另外,谢迈凛有动作,厦钨也没有闲着,假如谢迈凛真输了,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命,厦钨屠杀睢阳滩之事还历历在目。
于是,马走西又陷入怕他打,又怕他输的矛盾,继续做缩头乌龟。
但问题在于,他们已经来了边关半年,无论如何该是回去汇报的时候了,现在刘忠痴傻、孙昶魔怔,马走西十分担心回阳都汇报这差事落在自己头上,到那时,自己是说实话,还是装傻瞒天过海?若是他打前者的主意,可能未必有命活着见皇上,若是后者……那真是白食朝廷俸禄,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马走西是个读书人,这太不要脸了,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是幸也不幸,谢迈凛没有把这个难题留给他。
天气正热的时节,谢迈凛在帐中写字,马走西给他磨墨,孙昶在一旁挑拣茶叶,宋之桥和徐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谢连霈看着他哥写字。
那会儿蝉叫得厉害,马走西还在想,这种地方还有知了,可见生命力顽强,想着便朝外面望了一眼,他一动,谢迈凛便抬头看,马走西吓一跳,心道谢迈凛何等敏锐,赶紧低头继续专心磨墨。
谢迈凛放了笔,看孙昶,“你们也来挺久了,该回趟阳都吧,别让皇上担心。”
孙昶手里还捧着茶叶,听话抬头看过来,“但凭您吩咐。”
“回还是要回的。”谢迈凛道,“得帮我美言几句,别让皇帝太操心,一趟趟往我这儿派人也不好,太费心力,你说呢?”
孙昶连连点头,“对对。”
谢迈凛问:“谁回?”
孙昶道:“您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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