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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一刻,更夫走街敲梆,西三街的商铺早早关门,东二街的热闹也不会过午夜,到了午夜还热闹的只有往长梁街的方向,医铺的药师在柜台上写方子,眼镜滑下来又推上去,听见梆子响,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仔细一听,人声都往别的方向去,看来今夜开门到这里也足够。
巡街的捕快经过门口,上了台阶,倒没进门,拱拱手,“老板,还不关门?”说着敲敲墙上挂的绿牌子。持绿牌的要在子时关门,捕快这也是提醒。
药师起身作揖,“谢捕爷提醒,我这就收拾收拾关门。”
捕快唔了一声,挺客气的样子,“那您慢慢收拾,我也就是提醒一声,晚些巡街的捕快不熟路,怕他们难为您。”
药师正赶到门口,“劳您费心,这么晚了进来喝口水吧?”
捕快下了台阶准备要走,“甭客气了,我今晚早点巡完早点回家,您闭好门窗。”
药师恭敬地送走捕快,转过身把铺面上的东西一一收起,摘下眼镜,发现一条眼镜腿断了,便又四处找绷带缠了几圈,扯了扯,还算稳固,便又挂回耳朵上。他举着蜡烛把店里角落的灯都灭了,转身去关门,迎面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正要合上门,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一时心慌,留着门没关,反而缓缓转过身,端起烛台,朝店里看。
三步远处,站着一个黑衣人,站得不直,似乎哪里不舒服,戴着斗笠,面纱遮脸,周身的杀气,脚下一摊血,带进来一阵冰冷的风,而外面甚至不是个寒夜。
黑衣人道:“把门关上。”
声音似乎很年轻。
药师反手合上门,靠在门上,打量了一眼黑衣人,没有仔细看。而身后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追了来,药师的眼神向后移了移,手刚动了下,就感到一个石子击中他的食指,好敏锐的反应,他不敢再动。
街上的人分开行动,很快便跃上屋顶,不难猜出这些人训练有素,彼此沟通甚至无需出声,月光下几个手势便可散去。
药师看向对面的人,那人果然放松不少,但似乎也撑不住,扶着柜台咳嗽起来,药师端着蜡烛走到桌前放下,默默展开把脉垫,招呼这个陌生人过来。
隋良野走过来,没有坐,低头问:“金创药在哪?”
药师抬头看他,半点惊慌都没有,“你现在这样,不是金创药的问题吧。”
“拿来给我就好。”
“你现在走,出去就会被他们找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药师啧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对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在思考,隋良野又咳嗽起来,这次他腿脚发软,跪匐在地,药师摇摇头,走到他身后,将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轻。而后去给他抓了些藏白、川贝、麦冬、丹皮和蜂蜜,兑了酒,这就开了小炉开始煮,又走来,顺手抓起隋良野的胳膊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把了把脉。
这脉把了一会儿,长时间的沉默,期间药师只是看了隋良野几眼,对把脉结果一个字也没说,而隋良野也是纯然的超脱,一个字也没问。
蜡烛摇曳,小炉中的药材咕噜噜地沸腾,药师起身熄火,倒了一碗拿来,放在隋良野的面前,还没坐下,隋良野问他有没有勺子,医生没落下的屁股抬起来,去给他拿了勺子,青底蓝纹的。
隋良野也不问是什么,就这么喝了。
比沉默,终究隋良野技高一筹,药师坐着无聊,开始自行解释这药材是什么,如何能使他调理气血,药师一眼就看出隋良野的内功底子,也顺道告诉他,练功走火入魔的,终究还是要靠练功回转,“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归根结底不是一种病,不是病,药怎么医呢。”
这会儿隋良野才算正眼看他,“你不会武功吧。”
“不会,只是见得多,你们练武的人,总有种万事不求人的气质,”药师给自己煮牛奶喝,“说高傲也好吧,但我总认为是一种与正常人脱离过久后的无奈,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这一行最顶尖的高手,大多是疏离、安静,有那种脱俗气质的。”
这人说话奇奇怪怪的,连隋良野都有几分好奇,“你多大,十七、十八?这年纪可以开药馆么?”
药师莫名其妙叹一口气,仿佛报出的年纪很老似的,“我二十一了。”
“如此年轻,那你也并没见过太多习武之人。”言下之意是方才药师的总结有失偏颇。
药师却道:“我见的足够多了,我们这一行最大的特点,就是见多识广,总的来说这行让人‘居无定所’。”
隋良野此时已喝了半碗那乌漆嘛黑的药汤,有些上头,药师自己喝牛奶也喝得心满意足,正是聊天的时候,隋良野便道:“那你这行倒是有趣。”
药师抬眼看他,“不有趣,我这行当里,最有能力的,活不过二十五。索性我只是一个涟漪,多少能久一些。”
隋良野不信,眼前人明明是个药师,讲话却十分奇怪,便道:“哪有这样的行当,怎么,到了年纪便有人追杀你?”
药师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广地阔,人不过沧海一粟,放到大世界里,真是什么也算不上的。”
隋良野眯起眼,头脑发晕,但药师已经讲到了自己喜欢的话里。
“我这个行当,主要做的事,就是看因果,看其他人的因果。”
“算命?”
药师摆摆手,“因果无处不在,就比如说你脸上受的伤,你身上的伤,这就是‘果’;但又好比说,你今天来到这里,这也是‘果’,但你我今日相识,又何尝不是另一段的‘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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