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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淬血枪7(第2页)

但他只是转身回了房,关上门窗,有小厮来报,说四夫人问能不能劝劝主母,大晚上放炮没法睡,谢迈岐道:“这话不是她该说的,这是谢家的府邸,她住不了可以走。”

谢连霈在炮仗大响时被烟呛了几下,躲去后院竹林躲清净,站了一会儿按捺不住好奇,又去瞧谢迈凛在做什么。还是老样子吊死鬼一般——这下谢连霈突然觉出来,谢迈凛保不齐是真的丢了魂,这就是玄中之学,千真万确鬼神之约,登时谢连霈寒毛直竖,再看黑黢黢的房子里谢迈凛坐在桌边,红黑的帘子吊在他身后,风吹得窗棱响,硝烟气一阵阵飘,惨白月色照在他膝头腿上,猛一打眼都瞧不见上半身。

午夜子时谢宅内外才静下来,谢连霈按例去向主母、娘亲道安,在佛堂前拜了安,但在娘亲处被留着又说会话,回去得比平时晚,现今娘亲有孕在身,也不比从前对他许多关注。他独自挑灯笼回房,路过谢迈凛的房间,没忍住又去瞧瞧,看见丫鬟姐姐给谢迈凛擦脸换衣服,在烛火下盯着谢迈凛仔细瞧,捏捏谢迈凛的脸,给谢迈凛换一件又一件衣服,像玩一个娃娃,乐此不疲的样子,一会儿戳戳他的肚皮,一会儿捏捏他的腰,牵他到床上去躺下,丫鬟放了床帘也要上去,谢连霈抬起脚踹了几下门,然后转头就跑,回自己的房间去,又气喘吁吁地摸黑到窗户边,小心地瞧,看见丫鬟姐姐着急忙慌地走出来,关上门,低头去了,才爬回自己的床。

夜时四更天,谢连霈迷迷糊糊中听见咚咚声,本转过身被子盖头要继续睡,但那声音虽小,却一直在,越发吵得人头脑清明,谢连霈索性甩开被子,坐起来仔细去听,不知道声音来自何处,他心气上来,下床穿鞋,点了烛火,不找着声音他也不睡了。端着烛台房间内走了一圈,觉着不在自己屋内,便轻手轻脚出了门,在阔院中仔细辨,除了虫鸣,似有声音来,咚咚咚撞击,他走出屋檐,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隐约觉着声音是从谢迈凛房间传来的,他小心地走过去,来到门口不敢推,只好绕了绕,到了窗户边,看见窗户底被风吹得一翘一合,知道原是没有上锁,便先吹了蜡,伸手轻轻推着窗边棱,往里小心开,窗户半开,谢连霈打眼一看,正看见谢迈凛瞪着双眼,一下一下往窗边墙上撞头,咚咚咚,额前鲜血淋漓,咚咚咚,双目圆睁,死气沉沉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谢连霈尖叫不已,跌跌撞撞往后栽倒,仰倒翻身,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又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知道尖叫,不一会儿府内的灯都亮起来,他瞧见人便啊啊张口说不出话,指着谢迈凛的房间,管家赶紧推开门,立刻脸色大变,冲上前抱住谢迈凛,又让人去叫谢迈岐,片刻全府上下都聚来,谢迈岐过去接过谢迈凛,伸手捂他的额头,摸得一手血,心疼得掉泪,府内灯火辉煌,人人面色惨淡。

只有谢连霈知道,这是自己的错。

中邪了。

次日,宫中的竹神仙这么说,站在谢迈凛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谢迈凛还是干睁着眼,他似乎再不需要闭上眼了。竹神仙说,谢迈凛天生八字硬魂魄轻,是天下山川江海命,来人间走一遭了结人世缘分,魂本不在体内,一个不留神就要归山归海归天宫,所以要叫回来。

皇上坐在主位,轻轻叹口气,谢华镛、主母、谢迈衍、谢迈岐环坐,一言不发,夫人们管事们仆役们一干人或坐或站,自然也不敢吭声。皇上瞧着桌子散开的念珠,又抬眼瞧谢华镛,谢华镛不过四十来岁,近日已显得憔悴非常,便道:“舅父,你辛苦了。”

谢华镛和主母起身谢恩,皇上又问竹神仙:“仙人,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竹神仙摇摇头,“为今之计,只有日夜招魂,才有魂魄归体之望。”

皇上脸上露出难色,谢迈衍便道:“陛下将于明日启程前往天津卫,竹神仙自然同行,现下是无暇顾及此事,不如由竹神仙传授叫魂法,我等自行为舍弟施法。”

皇上却不应,迟迟不说话。

单因为此事,皇上拖延了几日离阳都的行程,谢连霈曾听家里人说起,皇上本想将谢迈凛一并带离阳都,但谢迈凛走不得,皇上也是迟疑着。谢迈衍和谢迈岐说朝堂已经乱成一锅粥,主降派家当都收拾好了,准备跑路避难,怕厦钨后方再增兵,怕厦钨前方再掉头,要寻个好去处躲,皇上拖着不走,便天天地催。

谢连霈晚上问娘亲,为什么谢迈凛不走皇上也不走,娘亲说这事说来话长,归根结底是谢迈凛出生时旱冬降雪,皇上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病体日渐康复,于是谢迈凛是皇上之“祥瑞”,自出生起向来最受恩惠。

谢迈凛的房子沿着门廊挂了兰花和红风铃,拉起长长的、打十三个结的麻绳,每个结处插一枚铜钱,堂内外萧条一片,谢连霈偷偷跑出来,一路奔至后门,却看见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姜穗宁。姜穗宁满面愁容,瞧见是他便招招手,叫他过去,问他你哥哥怎么样了?谢连霈不想理他,就绕过去走,姜穗宁不依不饶,扯住他衣角,“你都告诉宋之桥了,怎么不跟我说?”

谢连霈挣开他的手,这有什么好说,宋之桥是哥哥最好的朋友,姜穗宁是什么东西。谢连霈推他一把,猛地跑了出去。

谢连霈知道这些事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错。

他沿着江跑,今天却见不到有人送纸船送白蜡,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买,便随便闯进一家铺子,比划着问有没有船。那老板低头看他觉着可乐,跟他说没有卖船的,船嘛,你得去船舶司去买,至少嘛,嗯十两左右。谢连霈急得脸通红,跳着脚蹦起来,什么船,船,是白色的送魂船!结果堂内外喝酒的人一片大笑,他又气又恼,冲出门去一溜烟地跑,满头是汗,却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船。

终于跑过一家卖丧祭事的,门梁上挂着黄纸钱串,在风里呼啦啦转,下面钓着一只小红船,谢连霈赶忙进门,问老板有没有白色的船,老板瞧瞧他说没有,有黄纸,给你扎一个行不行。于是谢连霈坐在小凳子边看老板抽出两张黄纸给他折船,老板看他闲着,给他两根香,叫他缠成一捆,一老一小手里正做着活计,就听见门外轰隆的声音,老板抬头瞥一眼,悠悠道要下雨喽。

等谢连霈小心地捧着船出门,果然天色暗沉,隐约飘着雨丝,天边雷声滚滚一阵响过一阵,目下灰埃茫茫如夜一般,狂风呼啸,柳树乱舞,行人疾走闪入屋檐下,黑鸟成群穿飞过大街,鸠占鹊巢般在街口盘旋,谢连霈顶着风护着船来到河边,跪在地上,刚拿出船,纸船就被吹成了一团,他赶紧背过身护住,如是几次,终不能行。

有个人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做什么?”

谢连霈转过头,看见一个眉目英秀的蓬头乞丐,衣着破烂,手里拿个破葫芦,穿草鞋,背一个布包,拄一根黑色的棍子当拐杖。

“招魂。”

“放东西能招魂吗?放船都是送魂的。”

谢连霈扭过头,不听他说,蹬掉鞋,赤脚踩进河里,小心地掏出纸船,背着风捏好角,那乞丐辛苦地蹲下,问他道,“谁死了?”

谢连霈一听,抬手就向他打,带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乞丐被泼了个急,伸手一把拉住谢连霈,正要开口,看见谢连霈哭得满脸通红,“我把他……我把他放走了,所以他才……我把他找回来……”

乞丐看着很为难,便放开手,心想个把船,有什么紧要,放不放的有什么,也不去管他,谢连霈一边哭一边扭头放船,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掉,落进河里,船摇摇晃晃在水上飘了两下,遇上个漩涡,栽了进去,谢连霈往前急走,要去捞船,没两步自己便摔了,一跟头倒下,又不会水,站不起来,头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像海里的鱼标,两条手臂乱挥。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被捞起坐在茶馆里擦身,已经半时辰以后,茶馆的老板娘给他一件自己儿子的旧衣,站在门口跟乞丐闲话,叫乞丐帮人帮到底,送他回家,谢连霈低着头,抽抽鼻子,打了两个喷嚏,乞丐递给他一个小葫芦,说里面有药丸,吃了不发热。

他牵着乞丐的衣角往家走,一路上不说话,乞丐扭头看看他,叹气道:“你这小孩真乖巧,我徒弟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不是个省心的主。”

站在谢府门口,天下起瓢泼大雨,乞丐面色突然有些奇怪,停着不走了,把谢连霈的手拨开,对他道:“你进去吧。”

谢连霈仰脸看他,“雨好大。”

乞丐也不回话,转身独自走进大雨里。

近日谢家父子越发瞧着喜色,在堂中商事时还会拿上两杯酒。朝堂政局有大变之势,皇上卜卦,卦卦宜定不宜走,方位不宜南北东。以西华堂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姜子路、吏部尚书王封义、工部尚书严梅、东南总督霍益民、左都御史王以升为首的主降派上疏三十余件,拜请皇上离宫向西走。以懋国公谢华镛、萃华堂大学士兼刑部尚书陶恭路、礼部侍郎郑畅平、兵部侍郎谢迈衍、工部侍郎荆启发为首的主战派则坚持留守阳都,主战派中又以吏部参事、庆录二十三年探花樊景宁最为激进。

听得夜半谢迈衍对谢迈岐道,那个樊景宁,看着翩翩公子,说起话来十分狠毒,连王以升都被顶撞得哑口无言,什么主战便是主国,天下荣死者,死国都也。

谢迈岐便道,但皇上不爱听这种话。

谢迈衍道,无妨,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稳住阳都和皇上,父亲便好放心去湖南,兵部被主降派把持,此时不定下君心,到时候后方必然出问题,一步落便步步溃败,前方数万万将士的性命马虎不得。地方军姓,目前能用的只有谢家军。山西薛家军、湖北鲍家军、河南巴军都不出战,只有四川于家军愿调兵来应敌,此事怪不了别人,如果皇上都今日往北跑,明日往西跑,谁要来打仗。

夜半风起时,环围着谢迈凛房子的铃铛和铜钱串便哗哗作响,浅眠的谢连霈总是会醒,他翻过身趴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小葫芦,里面的药丸没有了,这东西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谢连霈想起来就吃两颗,现在也没舍得扔掉葫芦,仔细嗅嗅还能闻到点甜味,还有一点烟熏过味道,和乞丐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竹神仙要人给谢迈凛叫魂,白日里几十个侍女围着谢迈凛喊名字,中午歇一个时辰,下午继续,喊到饭点差不多行了,晚上烧纸钱,用碎金银铺出一道小路,供鬼差走。道士要人常去跟谢迈凛说话,说要个童子,便指到了谢连霈,一开始娘亲不愿意,怕沾上不好的东西,不过谢连霈倒是答应得很快,当晚就搬了自己的凳子去谢迈凛那里。

丫鬟跟他说不用搬凳子,房间里有,谢连霈瞧出她是那天扯谢迈凛入帐的人,便不理她,气鼓瞪她一眼,她便走开了,谢连霈坐在谢迈凛床边,把书翻出来念文章。谢迈凛的贴身丫鬟蹲到他身边,对他道:“小公子,说话是要跟他聊天的。”

谢连霈挠挠头,“聊什么?”

丫鬟姐姐想了想,“就说说书院的事?”

有点难办,谢连霈很久没去书院了,他背着书包早上出门,路上打个弯就走了,漫无目的地晃,最多时候就在河边看人家走船,书院的事不知道该聊什么。

于是谢连霈给谢迈凛念他从地摊上买来的书,封面上都画着脱冠宽衣的男子和衣衫不整的女子,遣词简单,没有生僻字,隔三页就有张插图,有时一男一女,有时一男两女,有时两个男子,有时数个分不清男女,缠做一块,圆圆像两个弯钩坠芝麻,画得光秃秃没有毛,配的故事都两三行,首句是“有一男子女子生得美”,中间是“狎玩”,最后是“捣做一处”。念着念着,谢连霈脸倒红起来,合了书浑身不自在,看来一眼谢迈凛,见床上的人毫不动弹,便偷偷跑出去,好似偷了钱。

后来书也不念了,便说些旁的闲话,多半从娘亲和谢家父子那里听来,有板有眼地学,再说些不敢跟活人说的话,越是不会动,越是没反应,越适合听人说话。谢连霈逐渐迷恋同谢迈凛说话,确切地说,是“向”谢迈凛讲话。谢迈凛或仰或趴,眼睛无神地呆望着某个方向,对周遭一切没反应,谢连霈凑到他头边,盯着他的后脑壳,问道,哥哥,我叫你哥哥吧?

没有回答,谢连霈又说,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哥哥,你想不想放风筝。哥哥,我喜欢吃年糕,你喜不喜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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