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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下,便有人敲门,进了一个笑眯眯的白面瘦弱男子,跟一个托盘的小厮,笑面人道:“公子,烦请更衣。”递来一套蓝色衣服,等着把他衣服收走,他们站着也不动,看着谢迈凛换。谢迈凛倒不在乎,换了衣服又问:“还有什么事?”
“没了,没了。明日再拜访。”
夜间,谢连霈坐在床边睡不着,新换的衣服不知道怎么浆洗过,又干又硬又薄,一件短衫一条短裤,冻得他发冷,这逼仄的房间一股潮湿酸臭,像是人的呕吐物,这床板摸一把就是不知名的油腻,怎么也躺不下去。苦他倒不是不能吃,只是现在心不稳,莫名的焦虑焦躁,他坐在床边弯腰,一条手臂抓紧另一条,啃咬拇指的指甲,抖着腿,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有人吹了声口哨。
谢连霈觉得自己像一条闻到气味的小狗,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这木门顶有一揸宽是密密麻麻的狭窄竖栏,个子高的人可以看到对面,他瞧见谢迈凛的脸在黑暗里被栏分割的光影闪得忽隐忽现,他死死抓住竖栏,谢迈凛看了看他手,问道:“你怎么样?”
他点头,“还行。”
谢迈凛转头朝旁边看一眼,又道:“明天会好点。”
他点头。
谢迈凛隔着竖栏,塞进一团布,抖开,是一件外披,虽然薄,但聊胜于无,谢迈凛对他道:“明天见。”转身便走了。
就着这外衣,谢连霈蜷缩在床板上,总算对付了一夜。
实际上,谢连霈总觉得他们被当做了犯人,尽管没有宣判,没有条目,甚至也不说这是牢房,但清晨起来便被安排事情做,喂马、擦地、洗厕所,他们以及一批外来的人统统被安排做工,为这个不知底细的“驿站”劳动。
谢迈凛被安排去扫后院,谢连霈去喂马。马厩足有两个训兵场那么大,还有其他人也在沿着马槽慢吞吞地走路,抱着干草犹如行尸走肉,几个监工在门口站着,拿着鞭子聊天。
谢连霈走过去,趁人不注意凑到一个旁边,悄声问道:“兄弟,你在这里多久了?”
这人转过头,吓了谢连霈一条,空着一只眼,瘪着一张嘴,叭叭地动嘴唇,出不来声,转头又继续去颤巍巍地抱草料。这下谢连霈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这地方他们未必能逃得出去,即便离了这里,外面茫茫沙漠,没有水粮,不辨方向,早晚不还是死的命。
但有一条,谢连霈心里在意的是,进来前他们把金条藏了起来,只剩下谢迈凛贿赂人的两根,现在那些金条……
想到这里,他提上水桶便往外走,无论如何这一切他得跟谢迈凛商量,他刚走到门口,有人抬鞭拦住他,上下扫他一眼,用鞭尖戳戳他肩膀,“哪去儿?”
“没水了。”他亮亮桶,“我去打水。”
“水是该你打的吗?”那兵抬鞭抽他的手腕,谢连霈手中的桶咚地一声落下来,他怒目而视瞪着面前的大兵,把人瞪急了,两三个围上来一起抬鞭,这大兵把人推开,自己挽袖子,“你来这套是吧?!”抖开软鞭直接抽到谢连霈的脸上,唰得抽出一道血口,炽烤般的疼,谢连霈余光瞥见谢迈凛经过,拿着一把大扫把,朝这边瞥了一眼。心里明白不能还手,谢连霈站着一动不动,几鞭子落下来,他有些吃不消,旁边的一看,上来踢弯他膝盖,摁他跪倒,结结实实地揍了他一顿。
日复一日的劳役很快消磨着天数,谢连霈开头几天忘记了计数,想起来时,便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他挑水的时候对着水面突然愣了一下,觉着自己的倒影十分陌生,他伸手摸摸脸,忽觉得头晕,晃了一下,把水桶放在地面,靠着柱子喘息。
一日只有一顿饭,午时吃,早晚不停的干活,他连谢迈凛都许多天没见到。最开始的时候他为了“大局”没有还手,某次实在忍不住,去他妈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局,痛快地揍了人,被扔到后山一个挖出的洞里关了一夜,头顶两扇木头门落了锁,沉重的链响砸在木头上,谢连霈觉得有些饿,无非是土里睡几夜,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实在低估了这里的可怕,等到他开始啃地面上的土时,猛地反应过来,扇了自己一巴掌,才清醒几分,饿得肚子抽痛,他蜷缩在地上,死死压着腹部,嘴巴里泛酸味,只想就这样睡过去,或者干脆一睡不醒,脑子里窜来各色记忆中的佳肴,现在想起来如同毒药,大油大腻的虚幻味道让他痛得更厉害,他咬自己的手腕。
猛地天光大亮,不知道第几个日头,他又被放出来,重新扔回前场,分了他一碗粥,一个矮个子丑人蹲在他面前,用鞭子指着他,问他还敢不敢。他是要说不敢的,但是只顾着喝粥,忘记了。
比这一切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个计划?是不是有条出路?现在统统不知道,他心里明白,谢迈凛一定是有主意的,可是他见不到谢迈凛,于是就在原地等,他莫名觉得忿忿,因为不知何时,他已经如此忠诚无异议,但偶尔只是远远瞥一眼谢迈凛,他就知道这一切总会结束。
谢迈凛看起来也瘦了许多,但却更显得精神铄铄,即便一直在劳作,人却看不出被消磨的迹象,许多人疲累之后不愿讲话,但谢迈凛并没有,他仍旧跟人说话,不仅是一起做工的,还有那些监工,他自有某种气质,甚少被人小觑,即便有些以摧残人取乐的家伙,也不会找他下手,跟他讲话也算是对待常人的态度,在这里已是十分难得。
谢连霈的精神全靠能看见谢迈凛吊着,偶尔他在路上碰到同伴,便知道他们也是如此,他见不全人,总觉得人不齐。
很久不闹的谢连霈逐渐也不必做最脏最累的粗活,也因为来了新人。这天他被叫去后场看炉子,这炉子还没起,他累得不行,便就地坐下,盯着面前黑黢黢的巨大火炉。
今晚上月黑风高,野猫在树林里蹿,长时间的不饱腹让人总是有些焦躁,像蚂蚁在热锅上。他盯着这无聊的火炉洞,忽然眼前一闪,洞口另一侧一个尖叫的人被推进来,手已经扑腾着朝他伸来,指甲缝里全是泥,嘴巴淌着血,牙齿往下掉,好像马上要坠到他身上,脚却被什么拉住,接着一股火便从那人的脚一直烧来,轰地一下把人吞没,一阵灰烟扑面而来,谢连霈瞪大了双眼,连忙手脚并用地向后退,那火苗如同猛虎一般冲来,但终究没有越过洞口,尽在洞里打着旋燃烧,不多时一些扑簌簌的灰便落下来,谢连霈颤抖着朝旁边转身,远处高高的山坡上,正有两人一铁锹拍碎跪着的蒙眼人。这下谢连霈知道新来的人中没有去做工的,到哪里去了。
他站起身,环视巨大的土地,目之所及,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就地挖个坑,推人进去,这二十亩土地上,尽是如此。
远处有人的喊叫,一群人朝这边跑,谢连霈腿一软,当下边想先躲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但体力不支,只觉得后面的声音越发迫近,又一脚踩到滑石,差点栽倒,被人用力拉了一把,躲到了树后。
他扭头看,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膀,侧脸朝外面看。
等人声渐渐散去,谢迈凛才转过来看他,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下,“你瘦了。”
谢连霈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抬手甩了下谢迈凛的手臂,不过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你还笑得出来。”
“哈哈。”
谢连霈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摸到他小臂上有伤疤,抬眼问他:“你挨揍了?”
谢迈凛点点头,“关地坑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他看上去不大在意,又道,“差不多就这几天了。”
“等等。”谢连霈拽紧谢迈凛的手,“你得跟我说说你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迈凛拍拍他,让他放松,“这地方不是马场、不是客栈,这地方是个哨站。每日傍晚点香时,便有人骑马去后方大本营通报前哨情况,每日清晨鸡叫时,便有一人回报。这样的哨站,东西沿线还有八个。”
谢连霈眼睛一瞪,“这么大的哨站?!”而后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谢迈凛朝外警惕地看了一眼。
谢连霈松了口气,他之前只是感觉“谢迈凛总会做打算”,看来相信谢迈凛没有错,和他碌碌茫然不同,谢迈凛果然靠得住。他又想起,便赶紧道:“我们的人都还在不在?你都能见到他们吗?”
谢迈凛道:“有几个不在,不过放心吧。”
“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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