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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迈凛坐在我对面,歪歪头看我的脸色,然后让人倒酒,倒了他那杯,他打发走随军,亲自给我倒酒,我不开口,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大概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端着他的跟我碰了碰,凑近看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是读书人,我们这样的武夫不配跟你相提并论?”
看吧,总是这一套。
“你又何必这样讲。”我看他,“你我都知道,只要你想,你大有文官前途,你是想听我承认你的才学,然后拜服你吗?”
他笑起来,“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看吧,又来了。
他喝酒,又盯着我:“你为什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纠正他,“我害怕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讲实话,你的想法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看起来像是要为一些很了不得的事付出一切,但不知道是什么,你不守规矩,不敬畏任何人任何事,我觉得你做好了一个准备——那就是伤害任何人。”
谢迈凛看着我,然后笑着,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我这个人很不怎么样啊,都是缺点。”
我没有回答。
他道:“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在睢阳滩逃生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全国人都知道,”我看着他,“这也是你‘造神’的一部分,不是吗。”
他笑着摆手,“不要这么生气嘛。”他又喝起酒。
我一直以为他是很能喝的,但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快,他开始有些上脸了,眼神也飘忽起来,真是奇怪,我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我没吃饭,喝酒容易醉。”
“那你还是应该吃一点,不然伤身体。”
他像听不到似的,在说别的。“你说我不守规矩,但是我说实话,人在世上成点事太难了。”
我都觉得好笑,“你还不算成事,什么叫成事?”
他又喝酒,“你觉得做事看起来都很容易吗。”
“你这仗打得并不算辛苦。”
他手中的杯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死多少人算辛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打断他,一时接不上话,想了想,“你算得准,算得好,像下棋一样,该什么时候出现什么人,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该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你也清清楚楚,运筹帷幄,不算辛苦。”
他也觉得好笑,“你要是非夸奖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其实不是的,劳心劳力也很辛苦的,你先不要打断我,”他看出来我要接话,直截了当地叫停我的话头,“我说做成点事真的太难了,因为没有多少人跟你同路,你说人人都知道我的恨意,但我恨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讲家国天下连你都感动不了,你在我这里见证了多少胜利,也没有多么感激、多么光荣,反而只觉得我坏了规矩、没有敬畏,你每日吃喝不愁、生死无忧,其实都是因为你在我的前线,你换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任何打仗的地方,你以为你能这么高屋建瓴谈‘敬畏朝纲’吗,你觉得厦钨被打得抱头鼠窜的小兵有心思关怀皇帝吗?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是要你感激我。你是聪明人,你是读书人,你只是不怎么做事,所以不能理解我的苦衷。但我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别人不懂我的苦,我就要告诉他,省得只有我吃苦,你还觉得我过得‘不辛苦’。”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是因为他说的话,更多因为他喝醉了。
真是想不到。按理说他没有和我交心的理由。
“我对你有什么用,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今天下还有忤逆你的人吗。”
他看着我,“你啊。”
我叹气,“如果你想说去厦钨的事,我去。”
他笑笑。
“你知道我总会去,又何必这样。”
他挑挑眉毛,低头喝酒,“我知道。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控制狂,我早说了。
我送他出门,营帐外等着谢连霈,看了我一眼,跟在他身后走了。
夜黑风高,明天我们出发去厦钨。
谢迈凛在这样的月色下,形单影只,也不显得多么可怕,走路也慢下来,影子纤长的一道,拉成一条线。我忽然发现他很年轻,在年少轻狂的岁月,却不怎么有过分起伏的情绪,从未歇斯底里,一直是个很谨慎的人,我又莫名回想起他在决战之夜赶到的样子,在他英明神武降临的时候我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他那时浑身都湿透了,在大雨中奔袭而来,他说得也没错,或许这一切在我看来很轻松,因为我站在安全的高山上,但事实是当时他也犯了一些错误,也又失误的时刻,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刻,只是我在山上,太想他赢,所以美化了他的胜利。
现在更加可怕——我开始觉得他也不容易了。
次日,军队向厦钨进发。
那天日头正好,风暴和雨季都已经过去,接下来会是阳光明媚,不冷不热的几个月,内城的百姓都开始插花拜庙,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九红姐的丈夫作为百姓代表,向先头军敬了酒,送别英雄好汉。
谢迈凛亲自喝了这碗酒。
我以往只是遥远地感受过他的受欢迎,那天才算是彻底被震撼到,他长久的胜利、悲惨的故事、高贵的出身,使他成为一个传奇。
他骑着马在军队前面逡巡,做最后的动员,他声音洪亮——头一次听见他这么激昂精神,他的原话充满了排比和短句,听起来气势恢宏,谈到国家和命运,耻辱和荣耀,到最后连我都有些动容,我记得他有一句话是:“兄弟们,这将是国家的最后一场战争,往后一百年,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将会到这里来祭奠我们,迈过这片割让地,你和我死的地方就是国家的疆域。”
传奇带领我们向前进至睢阳滩城外——现在厦钨国的领土——停下来,遣一队进城。
在阳关明媚中我们等待。
五日后先头队回来,说死了一个人,要求睢阳滩城中的守兵给个交代。
宋之桥前往交涉。
三日无果。
第八天晚,黄历初六,徐仰率兵攻入睢阳滩城,正式拉开睢阳滩大屠杀、厦钨灭国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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