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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北疆开市以来,拔突牵着他的三匹草原骏马,站在代郡边境的互市口时,还有些不太真切。
风还是北疆的风,带着草原特有的草腥与干燥,可眼前的一切,却和他记忆里的边境,截然不同了。
他今年三十有六,是草原上东胡一部的牧民,打小就在马背上长大,最擅长的便是相马、驯马。草原上不缺好马,可马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盐吃,更不能当铁锅用。想要活下去,想要让妻儿老小穿上布衫、吃上粮食,就得把马赶到南边,换成汉人手里的东西。
可在以前,这是一条拿命换钱的路。
那时候边境不宁,关说关就关,市说停就停。胡人与汉人互相提防,官兵拦路,盗匪横行。他们这些小部落的马贩,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摸过边界,把马藏在山沟里,再托中间人转手,被克扣、被欺骗、被抢马、甚至被杀,都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辛苦半年,换来的只是几袋粗劣的粮食,或是一口随时会漏的铁锅。
那时候在拔突心里,南边的邯郸城、赵国的官兵、汉人商贾,全是一群凶神恶煞。他们看不起胡人,提防胡人,恨不得把草原人全都挡在长城之外。他也见过部落里的勇士,因为活不下去,只能拿起刀冲进汉地抢掠,可抢来的东西有限,引来的报复却是无穷无尽。
仗一打,边市一关,他们这些最普通的牧民,最先活不下去。
而今天,拔突牵着马,走在大白天的阳光下,径直走向互市大门。
门口守着的赵兵,穿着整齐的甲胄,腰挎长刀,眼神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凶狠。看见拔突一身胡服、牵着骏马,只是抬眼扫了一眼,核对了一下市令,便挥挥手放他进去,没有呵斥,没有勒索,更没有拔刀相向。
“进去吧,市里面有专门收马的摊位,价公道,不欺客。”
一名士兵随口提醒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拔突心里猛地一暖。
这种待遇,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未有过。
走进互市,人声鼎沸,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热闹。
汉人、胡人、匈奴人、东胡人、还有一些更远部落的牧民,挤在同一片空地上。有人摆开布摊,五颜六色的麻布、丝绸堆得老高;有人支起铁锅,煮着肉粥与麦饭,香气四溢;还有人摆着盐、铁、陶器、针线,一样样都是草原上最缺的东西。
胡语、汉语交织在一起,很多人竟然能半通不通地对话,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没有敌视,没有仇恨,只有寻常百姓过日子的烟火气。
拔突牵着马,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
很快,便有一个穿着短褂、面色憨厚的汉人商贾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那三匹神骏的草原马上,眼睛一亮。
“老哥,这马是你要卖?”
商贾开口,语气客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吓着他。
拔突愣了一下,用半生不熟的汉语点头:“卖……好马,草原来的。”
“我看出来了!”商贾笑着绕着马转了一圈,伸手轻轻摸了摸马鬃,“骨架好,蹄子硬,耐力足,是真正的草原好马。我是做军马生意的,专门给赵国边军收马,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实价,绝不压价。”
拔突心跳微微加快。
放在以前,汉人商贾见到他们这些胡人,开口便是压价,一半的价钱能给就不错了,还会挑三拣四,说马瘦、马烈、马不好驯服。可眼前这人,非但不欺生,反而主动夸他的马。
他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自己觉得还算公道的数。
商贾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吟片刻,道:“老哥,你这价稍微高了一点,但也不算离谱。这样,我给你这个数,比你心里想的少一点,可我当场给你粮食、布、盐,再加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看行不行?”
拔突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个价格,比他往年偷偷卖马,高出了足足三成还多。
他怔怔地看着商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不骗我?”
那汉人商贾哈哈一笑,拍了拍马背:“现在不比从前了。赵将军定下规矩,胡汉一家,边市公平买卖,谁也不能欺负谁。骗你一次,你以后不来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草原马?咱们要做长久生意。”
赵将军。
拔突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他在草原上,也听过这个名字。
听说就是那位赵国的将军,当年主动去了北疆,大破东胡,安定边境,然后又力劝赵王,开放边市,允许胡汉通商、通婚,甚至让赵国的宗室贵女与草原首领和亲,定下了胡汉一体的大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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