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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盯王氏,“大伯母持家,向来以公允著称,今日,便是这般公允断案么?便可任由无辜者蒙冤,便可纵容构陷者猖狂跋扈?”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周氏道。
“证据?”叶暮冷眸直视于她,“未经对质,未查实证,仅凭一件衣衫,几句蓄意引导的污蔑,便是证据?便可定一位侯府夫人的失节之罪?这便是叶家的家规?”
她低低冷笑了声,“我今日倒是领教了。”
“好了,此事已定,”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悸,挪开视线,“我自会严令上下,谁也不可对外走漏半点风声,保全你们体面,这已是侯府仁至义尽了。”
叶暮此刻才明白,从始至终,这位掌管中馈的大伯母,就未曾想过要还她们母女一个清白,她所有的争辩,都是无用的。
她望着这些人,齿间龃龉,她虽然早想从侯府中离开,但绝不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背负着洗刷不掉的污名,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驱逐。
寒意滚过脊背,叶暮反而愈发冷静,“不知大伯母是另有苦衷,还是有何把柄被人拿捏,竟要行此不公之事!但此事关乎母亲与我一生清誉,岂能如此草草定论?”
“我父亲尚在祖母坟庐守孝,他身为人子,尽孝道;身为人夫、人父,亦有知情之权!四娘恳请,待父亲归家,再由他亲自定夺此事!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与母亲,绝不会踏出侯府半步!”
眼见叶暮寸步不让,执意要等叶三爷回来,王氏倒是没料到这个素日里看似温顺的侄女,骨子里竟有这般不容折辱的刚烈,沉吟片刻,终是唤来锦云,低声吩咐,“去城南坟庐,请三爷回府,就说府中有要事,需他即刻回来定夺。”
锦云领命而去,待暮色四合之时,却只见她独自一人匆匆返回。
“禀大奶奶,三爷他说,老太太新丧,他身心俱疲,需恪守孝道,在坟庐静心,不理外事。府中无论有何家事,皆与他无关,一切交由大奶奶与侯爷定夺。”
锦云面色尬窘,觑了眼叶暮,“三爷他连何事都未听全,就嫌奴聒噪,直接将奴赶了回来。”
周氏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下来,在旁早有预料地嗤笑两声。
叶暮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指望男人,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她不甘心,往前走两步,“既然口口声声说我娘妇道有亏,那何不将族长、侯爷都请来,开祠堂,明规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个清楚……”
“够了!”王氏猛地一拍案几,“四丫头,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莫非非要惊动全族,把你娘这点丑事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整个京城都看侯府笑话,你才甘心?”
周氏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大嫂何必与她多费唇舌?这等不知廉耻的”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然响起,狠狠扇在周氏的脸上,打断了周氏未尽的话语。
这一巴掌叶暮用尽了全力,周氏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因剧烈晃动而散落,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尖声道:“你、你敢……”
“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叶暮死死攥住她欲要反击的手腕,五指如铁钳,“打你构陷妯娌,败坏门风!”
不待周氏反应,叶暮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左脸上。
“这一巴掌,是替祖母打的!”叶暮声色凛冽,“打你心肠歹毒,不配为尊!”
两记耳光打得周氏鬓发散乱,双颊红肿,她呆立当场,竟一时忘了哭闹。
王氏冷眼看着,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闹够了?来人,送三夫人和四姑娘出府。”
几个粗使仆妇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去架叶暮的胳膊。
“别碰我!”
叶暮甩开那些手,“我们自己会走,这腌臜地方,早不想呆了!”
“今日我叶暮走出这个门,不是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而是看清了这高门内的龌龊与不公!我母亲清白,天地可鉴,神明共睹!这侯府不配我们呆着!终有一日,真相会水落石出,只盼到那时,大伯母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她搀着泣不成声的刘氏,一步步向外走去,经过周氏身边,叶暮脚步微顿,“二伯母,这两巴掌是利息,总有一天,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反了!反了!”周氏这才回过神,发疯般要扑上来。
王氏一个眼神,仆妇死死将她拉住,周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对母女头也不回走出院子。
暮云垂檐,细雨悄至,如烟似雾,将朱门高墙笼罩在一片凄迷水汽之中。
叶暮扶着虚弱的刘氏刚踏出侯府角门,一个纤瘦的身影便从石狮后闪出,手中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姑娘!”
紫荆急步上前,将油伞撑在二人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在廊下竖着耳朵听了大概,瞧见锦云姐姐独自回来,就知不好,赶紧回我们院里收拾了体己细软,还有几件姑娘惯用的首饰,惯穿的衣裳,还有夫人的几副药,多的也来不及拿了。”
“还好你机灵。”叶暮触到包袱里沉甸甸的银钱和硬木匣角,喉间发紧,只用力握了握紫荆冰凉的手,“阿荆,幸好有你在,娘亲身子受不住,先寻个客栈落脚再另作打算。”
这朱雀大街毗邻皇城,四周皆是高门显第,三人相携疾步,直走出两条长街,才算真正脱离了侯府的势力范围。
待拐进稍显喧闹的市井巷口,可见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黑底金字的“云间阁”匾额在细雨迷蒙中格外醒目。
她们已走不大动路,这是遇到的最近的客栈了。
堂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姬唱曲之声,叶暮在阶下驻足,这般地段的店,住上一晚少说也要二三两银子。
她咬咬牙,往店中去,看到厅内烫金价牌“上房五两”,又退了出来,住一晚竟要这么贵,五两银子够京中一户普通百姓两个月的开支嚼用了。
简直抢钱。
正当叶暮攥紧钱袋决意另寻他处时,她又听到娘亲压低的咳嗽声,外头下着雨,三人的衣袖裙摆早已湿了大半。
“要一间上房。”叶暮终是跨门而入,将银锭子掷在柜面上。
伙计是见惯世面的,见三人虽形容狼狈,但那通身气度与衣料做工非同一般,忙迎上前,“贵客里边请,您几位运气好,今晚上房正好还剩一间,清静雅致,最宜休息。”
伙计笑吟吟引她们穿过回廊,竟是一处独门小院。
青砖墁地,廊下悬着防雨的羊角灯,正房窗棂糊着崭新的桑皮纸,院中翠竹几竿,墙角石盆锦鲤几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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