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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暮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抬手,扣门。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过了好一会儿,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裋褐的婆子拿着长柄扫帚,探出脑袋来,眼下一片青黑,哈欠连天,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姿容,了然地撇了撇嘴,“姑娘,您来得也忒早了些,咱们这儿还没开张呢,公子们歇得晚,这会儿怕是刚躺下不久,您且晚些再来寻乐子吧。”
得,是将她当成一大清早就来寻清倌的恩客了。
叶暮心下失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上前一步,将那张精致的洒金帖子递了过去,“有劳妈妈通传,我是新来的账房先生。”
那婆子举着扫帚,愣愣地接过帖子,仿佛没听懂“账房先生”四个字能与眼前这姑娘联系起来,她那双因困倦而浮肿的眼睛顷刻间睁大了,上下下重新打量叶暮。
“姑娘稍等。”婆子的困意一扫而空,侧门“哐当”一声被合上。
独立于门外,叶暮听到从里传来声亢奋的惊呼,“云娘子!云娘子!新来的账房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水葱似的!”
叶暮唇角弯了弯。
扶摇阁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声色犬马,反而清雅别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潺潺。
偶有身着素雅长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琴或执卷,从刚散的夜宴上归来,眉眼间难掩彻夜未眠的倦色,步履略显虚浮,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依旧无损清俊。
见叶暮这生面孔,他们亦无半分轻慢,只于廊下驻足,也只倦懒地微微颔首,并无半分轻浮之举,十分守规矩。
管事云娘子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裙,妆容素净,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并无风尘之气,她见到叶暮,稍稍一惊,她对于来过的恩客都会有印象,只略略打量,就想起她是侯府四姑娘了,但未有多言,便将她引至账房。
账房设在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推开窗便能看见一丛翠竹,室内书架林立,堆满了账册,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摆着一把精致的青玉算盘。
这环境是十足合叶暮心意。
“叶娘子,以后你就在此处理事,孙掌柜极力推荐,说你有真才实学,那就不兜圈子了。”
云娘子也不和她客气,开门直入,“我们阁里的账目,看似简单,实则繁杂,公子们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笔墨纸砚是日常开销,宴席的酒水、茶点、时鲜果子是大头,还有各处的修缮、仆役的工钱、与各府往来的节礼……林林总总,每月流水不下万两。前头几位账房,不是心思浮动了,便是能力不济,希望你能让我省心。”
叶暮凝神静听,心中已有计较,欠身道,“云娘子放心,我既接了这差事,必当尽心竭力。”
云娘子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丫鬟捧上一摞账册,“这是去岁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还有近三个月的明细流水。三日内,你需将这些账目厘清,做一份简明的收支概要与我,账房内笔墨纸砚俱全,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事理清晰,时限明确。
叶暮看着那小半人高的账册,心知这是云娘子在试她的能耐,她点头接过,也不废话多言,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三日,叶暮与账本铆上了劲。
白日拨算盘,夜晚对灯核数,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扶摇阁的账目果然如云娘子所言,项目繁多,往来复杂,更有许多她未曾接触过的名目,如“缠头”、“红绡”、“雅赏”等,需得细细询问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云娘子虽严厉,却也算公正,叶暮请教时,她总能点到为止地解答,但云娘子掌着偌大扶摇阁的运转,忙得脚不点地。
叶暮有点疑难,觑着她得空的间隙前去请教,往往话未说完,便被捧着拜帖的侍从、请示宴席事宜的龟公、或是前厅来报某位贵客已至的丫鬟打断。
账房里还有一位先生,是个须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先生,专司一些固定往来的老账。
他终日坐在账房另一角的暖阳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眯着眼打盹,或是慢悠悠地核对着他手头那几本几乎不变的旧册,对叶暮这边堆积的难题与新账,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真正是不管这些的。
叶暮也曾试着问过他两次,他却只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瞥她一眼,含糊打哈哈,“你是新来的账房主事,老夫听你的。”
如此过了两日,账目依然如一团乱麻。
就在叶暮对着满桌账册发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说是顶好看的姑娘,我在想这世间还会有比侯府四姑娘更好看的?这么一瞧,竟然就是四姑娘本人。"
叶暮闻声抬头,只见酒君斜倚门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轻执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温雅笑意。
她不由讶然,“酒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让阁里议论纷纷的账房小娘子长何模样。”酒君信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侯府呆腻了,来体验民间百姓生活了?”
他的手指捻过她靛蓝布裙肩上一处线头,挑眉道,“这身行头倒是逼真,衣裳选用得不错。”
叶暮苦笑着摇头,“你可别挖苦我了。我现在与侯府再无瓜葛,就是个平民。”
她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几处墨迹未干的记录,“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红绡’、‘雅赏’究竟是何章程?一笔笔都云山雾罩的……”
酒君却对账目兴致缺缺,只随意在叶暮身侧坐下,执起案上算盘把玩。
他眸子含笑,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这些琐事何必着急?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就从侯府出来了?”
“我怎能不急?”叶暮索性将账册塞进他手中,焦灼道,“今日若理不清这些明细,明日云娘子问起来,我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到时候,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她又指向案桌上那几摞待核的旧账,声音越发低落,“还有那些往年的收支明细等着重核,我已是焦头烂额……”
“这还不容易?”
酒君闻言轻笑,随手将账册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只见他倚在门边,朝前楼朗声唤道:“舞君,来活了!”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身着松绿长衫的俊逸青年翩然而至。
酒君不容分说地将叶暮按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又顺手从果盘里拈起颗晶莹的葡萄。
“你不知道吧?”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一边按着忙不迭要起身的叶暮,道,“舞君从前在户部当差。”
惊得叶暮被老老实实地按下了。
“他自小爱跳舞,可家中觉得男子习舞有失体统,只得夜里偷偷练。后来考进户部,年前核销各地税银时,连着熬了七八个通宵。那夜核完最后一笔账,他真是被核得头脑发昏,一时高兴忘了是在衙署,竟在值房里忘情跳起舞来……”
酒君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谁知一抬头,满屋子同僚都在门口站着。舞君第二日便被革了职,尚书大人说他‘举止轻浮,有失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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