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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侧卧,青丝如瀑,曲线软媚。
女人,在他心里有了具象的轮廓。
闻空的心也好像已经被她的长发裹紧了,面上还是那派清冷,“胡闹,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榻上的人儿呼吸绵长均匀,对他的话自然毫无反应,他也不知道在骂这屋里里的谁,便当自己已然训诫过了,尽到了为师的本分。
闻空不再看她,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踏入刚落的夜色里。
寺中廊庑寂寂,只有他一人脚步声回响,他去了存放杂物的后院库房,那里有为招待贵客备下的上等银炭,有些富贵人家来做延寿或阴诞法事,偶有留宿寮房之需,寺中便会供应此物。
闻空取了一筐,炭块整齐乌亮,入手沉实,燃烧时无烟少味,持久耐烧。
回到禅房,她依旧沉睡未醒。
闻空动作极轻地将炭添入泥炉,暗红的火芯接纳了新炭,慢慢吐出温润的热意。
旋即,他走到窗边,将那扇支摘窗向上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刹那间,冬夜凛冽清寒的空气,悄无声息地切入室内氤氲的暖意与微香之中,微微吹动着榻边油灯的火焰,也让他因有些发闷的头脑,为之一清。
见她依然未有要醒的迹象,闻空在榻边默然片刻,索性一纵再纵,将滑落至她腰际的棉被轻轻向上拢了拢,再度悄悄掩门出去,径直来到寺院侧门处。
那里停着平日运送杂物,偶尔也载香客的旧板车,值守的小和尚秋净正在铺车上垫褥,招呼着晚归的香客上车。
“秋净。”闻空低声唤道。
小和尚闻声转身,“闻空师兄。”
“烦你跑一趟榆钱巷,”闻空交代他,“巷子正中,院中有株老石榴树的那户人家。你去叩门,只说叶家姑娘今日在寺中不慎崴了脚,行走不便,天色已晚,恐路途颠簸加重伤势,故暂宿寺中寮房安歇,请家中长辈勿要忧心。”
“是师父的那个小徒弟吧?”秋净挠了挠光溜溜的后脑勺,“难怪师兄平日不愿收弟子,有这一个,怕是就够师兄忙活的了。”
他笑着应下,“师兄放心,我定把话带到。”
闻空朝秋净微微颔首,算是道谢,转身往寺中斋堂走去,这个时辰,斋堂早已闭门,灶房也熄火了,他走到墙角的矮柜前,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灶台边的小油灯,只在笼屉里寻到了两个冷硬馒头。
她不爱吃的。
闻空揭开一旁粗陶面缸的木盖,缸底还剩浅浅一层细白面粉,约莫一碗的量,寺中饮食清淡,面食不常做,这许是前日做素包子时剩下的。
他又翻出些风干的野菌与红枣,就着灯烛微光,利落地生起小灶,舀水和面,揉团醒发,菌菇红枣熬汤,动作熟稔沉静。
不多时,面团在他掌下伸展,化作银丝细面,滚水入锅,与熬成奶白色的清汤相融,最后撒上一小撮盐花。
他将这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盛入粗陶大碗,装入食盒里。
小屋木门,轻推。
榻上,那一团裹在被褥的身影,似乎被这声响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叶暮迷迷蒙蒙地,用手肘支撑着,有些费力地从榻上缓缓坐起。
浓密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铺了满背,几缕粘在睡得泛红的脸颊。她身上的男子外袍本就宽大,一番沉睡后衣带早已松散,中衣的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精致的锁骨,肌肤温润,在昏黄跳动的灯影下,白得晃眼。
她睡眼惺忪,长睫上仿佛还沾着梦的湿气,眸子里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茫然地望向门口。
“醒了?”闻空已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正欲转身,目光便触及她这副慵懒情态。
他呼吸一滞,旋即仓促地背过身去,走去将门扉仔细关严,板下脸来,“衣裳穿好。”
叶暮尚在醒与未醒的懵懂之间,闻言下意识地低头,这才发觉,脸上倏地一热,连忙低头,手忙脚乱地将松垮的中衣领口拢紧,又去系那散开的外袍衣带。
穿好就穿好嚜,那么凶作甚。
叶暮心中嘀咕,动作间,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食物暖香也钻入鼻端,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发出一声轻鸣。
她今晨惦记着来寺中寻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午间他与师兄弟们忙于应付香客,她自己在斋堂也吃得心不在焉,只寥寥动了几筷子,下晌又爬山受伤,体力早已耗尽,此刻是饥肠辘辘。
被暖香唤醒,睡意驱散大半,叶暮本能地就想挪动身子往榻边去,刚一动弹,左腿伤处传来的刺痛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蹙起,动作也僵住了。
“别乱动。”
闻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已快步走到墙边,拎起一把矮脚木凳,用干净的湿布将凳面四角仔细擦拭了一遍后,放在榻上。
接着,闻空从食盒中端出那只粗陶大碗,裹挟着菌菇与面食香气蒸腾开来,被他稳稳地搁在凳面中央。
“就在这儿用吧。”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不再看她,只将一双竹筷递到她手边。
叶暮知他素爱洁净,能允她在榻上进食,已是极大的纵容。
她忙抓过榻角那件换下的旧裙,垫在凳下,笑嘻嘻道,“垫着些,免得污了你的榻。”
“榻脏了,洗净便是。”闻空淡淡道,目光掠过那铺陈着陌生青丝的枕头,和榻角属于女子的衣物,心中默然,他的禅榻,早已沾染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何惧这一点油星?
叶暮这才接过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面条爽滑筋道,汤底清鲜醇厚,熨帖胃腹,暖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她抬眼看他,瞥见他僧袍袖口处沾着的一点尚未拍净的白色面粉痕迹,心中蓦地一动,“师父,这面是你做的?”
“嗯。”闻空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会,”叶暮边吃边叹,“而且每一样,都做得这样好。”
不论是生火烧水,念经主持,还是眼前这碗面,仿佛只要经他的手,便能自然而然做到极处,有种让人信服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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