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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礼静听,扫过她单薄的肩膀,她的确是不像会挽弓的样子,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她最主要的借口,她不想去,另有缘由。
周崇礼轻笑了下,“弓马骑射,本非一日之功。你年纪尚轻,身子骨又弱,正该借此机会活动筋骨。不会,正可以学。”
“大人教诲的是。”叶暮连忙应道,“卑职定当尽力,只是,唯恐资质鲁钝,学得慢,耽误了其他同僚的工夫。”
“叶书办向来都这般妄自菲薄?”
“回大人,卑职向来都有自知之明。”
周崇礼凝她片刻,轻哂,“我倒是对叶书办,很有几分信心,只身一人,千里迢迢,从京畿跑到这人生地疏的江南来闯荡谋生,这份胆识,可不是寻常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书生能有的。”
叶暮这才抬眼,“大人过誉,卑职不敢当,不过是无路可走,硬着头皮出来寻条生路罢了。”
同他说话,每一句都需在心底反复掂量,如同行走在悬崖之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迷雾,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幸而这时,堂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鱼贯而入,暂时打破了这紧绷的机锋往来。
硕大的陶制汤锅居中,奶白色的汤汁咕嘟翻滚,羊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羊杂处理得干净,毫无腥膻,只余浓香。
配上翠绿的芫荽蒜苗,以及一小碟特调的辛辣蘸料,令人食指大动。
“趁热用些。”周崇礼执起公筷,先替叶暮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又夹了几片酥烂的羊肉和软糯的羊血,轻轻推到她面前,“你风寒初愈,肠胃虚弱,羊肉温补,正宜。”
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了,叶暮接过,“谢大人。”
她啜着羊汤,温热顺着食道滑下,确实慰帖了因紧张而有些痉挛的胃。
周崇礼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用着,雅间内一时只有碗筷轻碰与汤汁翻滚之声,窗外夜色如墨,灯火明灭。
几口热汤下肚,身体暖了起来。
周崇礼放下汤匙,用细布拭了拭嘴角,重又提起方才的话锋,“习射一事,所有在册书吏皆需参加,这是衙门的规矩,自然不能为你一人破例。”
“是,大人。卑职明白。”叶暮低声应道,知道此事已无转圜。
“既是习射,需着专门的箭袖骑射服,行动方得便利。”
叶暮也放下汤匙,点点头,“待明日下值,卑职就去置办。”
周崇礼看她。
她还是不太擅长装落魄。
一个真正捉襟见肘的年轻人,骤然面临额外开销,即便在上官面前竭力保持镇定,眼神里也该有对银钱的心疼盘算。
那种深入骨髓的窘迫,是演不出来,她身上没有,相反太过平静了。
仿佛购置一套骑射服,与添置一叠纸、一方墨并无不同。
平静从容是有钱人的姿态,她并不知道,一个真正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要计较那么几文钱,又为了避免在人前出丑露怯,是会如何紧张。
为难与挣扎,没经历过的人,根本装不出来。
周崇礼想到了自己。
他当年初入仕途,刚补了个微末官职,得知本朝文官亦有习射旧例,且可能影响考评时,是如何硬生生挤出所有闲暇,用借来的银钱,贿赂了老教头半夜开校场。
虎口磨破了,渗出血,粘在弓弦上,每一次拉动都撕扯着皮肉,指尖很快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磨出厚厚的茧,又再磨破,直至溃烂化脓,连握笔都钻心地疼。
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肩膀仿佛要被撕裂,第二天依旧若无其事的去上值。
熬了几个大夜,硬是将拉弓的姿势与准头,练到勉强能看。
没有别的念头,仅仅是不想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成为笑柄。
她不懂,落魄的人,对那点自尊有多看重。
只是周崇礼想不明白的是,她若真是叶行简的妹妹,侯府千金,为何会愿意脱下罗裙,涂抹黄蜡,抛却京城的繁华与安稳,只身潜入这千里之外的吴江县衙?
对方是用了何等的筹码,才能让一个侯门贵女,甘愿深入虎穴,行此诡秘之事?
昨日与叶行简把酒闲谈,他言语间提及妹妹,虽有寻常兄长对幼妹的牵挂忧虑,但神色语气,不像知晓妹妹可能就在自己治下的吴江县。
那么,她不是得到家族允许而来的。
难不成她是逃出来的?
周崇礼看她,不像。
她坐在这里,虽然看似拘谨,但始终绷着一股劲,她是有备而来的,经得起查验的“宛平叶慕”身世路引,有人在为她布局。
只是,周崇礼依旧想不出,究竟是何等缘由,能让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女子,心甘情愿踏入这潭浑水。
想不明白,便先静观。
他倒是很乐意看她在这泥泞里挣扎,如何一点点,自己露出马脚。
“习射一事,衙门虽有旧例,但服饰用具向来需自行置备。”
周崇礼道,“一套像样的箭袖骑射服,连工带料,吴江县里稍好些的铺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这还不算护腕、扳指、束带这些零碎,若都用最次的,也得再添三四百文。”
“叶书办在户房的月俸,扣除房租饭食、纸墨杂用,再要挤出这么一笔,怕是要吃紧了吧?”
一两半银子,对于月俸微薄的临时书手而言,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叶暮微微垂着头,脸上酝酿出羞惭神色,“表舅经营绸缎庄,虽不直接承做成衣,但常年往来,总认得几位手艺好,价钱公道的裁缝师傅,卑职请表舅出面说项,或许能便宜些,总能应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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