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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脚步,抬头看月亮。
“后来他走的时候,手中还拿着笔。我母亲说,他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卫东,书要读下去。”
陆怀民默然,只觉夜风微凉,拂过脸颊。
“所以你看,”陈卫东转过头,眼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我们读书,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没能读到书的人,为了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人。”
陆怀民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怀民,”陈卫东突然话头一转,“你想过没,要是真考上了,往后学啥?”
陆怀民顿了顿。
前世他在农技站一直干到四十多岁,通过自学拿到了在职研究生学历,捣鼓出好些专利,最后评上了高级工程师,调到省里的农职院当教授,没过几年就退休了。
现在是1977年,国家百废待兴,最需要的是什么?
“可能……工科吧。”他说,“国家要建设,需要工程师。”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卫东点头,却又道:
“但我父亲生前说,一个国家,不能只有技术,还要有人文精神。他说,什么时候我们既有强大的工业,又有繁荣的文化,那才叫真正站起来了。”
陆怀民看着月光下陈卫东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史料:
1977年高考,文科和理科的报考比例大约是3:7。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实用”的理工科,那意味着更稳妥的饭碗,更直接的报国路径。
“也许,”陆怀民轻声说,“我们可以都选。有人造机器,也有人去塑灵魂。”
陈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好了,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下地。”
他骑上自行车,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陆怀民站在村口,久久不动。
夜风带着稻谷的清香拂过面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连绵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首诗,是诗人食指写的诗《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是的,相信未来。
在这个1977年的夏夜,在皖南的一个小村庄里,一群满手老茧的年轻人,在煤油灯下,用最廉价的草纸和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相信未来。
……
陆怀民回到家,发现父亲还没睡。
陆建国坐在堂屋的小凳上,就着煤油灯的光,在补一个箩筐。
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动作熟练而沉稳。
“爸。”陆怀民叫了一声。
“嗯。”父亲头也没抬,“锅里有热水,洗洗睡。”
陆怀民去灶间舀水,发现锅里除了热水,还有一个煮鸡蛋。
蛋壳已经剥好,白白嫩嫩地泡在温水里。
他知道,这是家里老母鸡隔两天才下一个的蛋,平时都攒着换盐换针线。
他端着碗出来,坐在父亲身边。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爹,”陆怀民开口,“如果有机会……我真考上了,家里……”
“考上了就去。”父亲打断他,手里动作不停,“家里有我。”
“可是晓梅也想读书。如果我走了,家里少一个劳力,她……”
竹篾停了。
陆建国抬起头,昏黄的灯光照着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他的眼睛看着儿子,又好像透过儿子,看着更远的地方。
“你爷爷在的时候,”他慢慢说,“咱们村有个老先生,会认字。你爷爷想跟他学,但你太爷爷说,种地的学那玩意儿干啥?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
他把手里的箩筐放下。
“后来打仗,老先生饿死了。临死前,他把一本《三字经》塞给你爷爷。你爷爷不识字,可一直当宝贝留着。到我十五岁那年,他把书递给我,说:‘建国,往后要是有机会,得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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