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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混杂着细碎菜叶子的水泼在林向北脚边,他眼疾脚快猛地往后一闪才免于在早秋的清晨被溅一身濡湿去学校。
头发半白却手脚利落的贺奶奶哐当一下丢了红色塑料瓶叉着腰,声如洪钟骂道:“小兔崽子,你少来招惹我家贺峥,他跟你可不一样,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你要是敢带他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跟你没完。”
林向北摸摸鼻子,念在这老太婆是贺峥奶奶的份上只嘀咕一句,“我就来……”
贺奶奶一听,气得老牙痒痒,手边没有称心的武器,老腰一弯脱了拖鞋拿在手里就要上来跟林向北干仗,才走两步就被从屋里赶出来的贺峥拦住,“奶奶,你这是干什么?”
“你也是着了他的道,跟这小流氓交朋友,迟早害死你自己!”贺奶奶气不打一处来,不好对自家孙子发火,瞪向躲在贺峥身后的林向北,不吝驱赶,“你走,你赶紧走。”
夹在中间的贺峥手伸到背后悄悄地摆了摆,林向北会意,望着他推着大动肝火的老人家进屋,隐约听到很轻的一句“奶奶,林向北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贺峥为他说好话,林向北的嘴唇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躲到巷子的转角处,等待贺峥安抚好贺奶奶来找他。
因为他名声在外,贺奶奶向来很反对贺峥跟他往来,往常早间贺奶奶都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他便顺道来接贺峥上学,谁知道今天会正面碰上?
林向北打开手机一看,十几分钟前贺峥给他通风报信过,他那会儿在骑车没注意。
真失策啊。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苦笑道:“没事吧?
贺峥摇头,开口颇有点歉意的,“我奶奶她……”
林向北把车钥匙插进匙孔里,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的,其实你奶奶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就是个小流氓,本来的事嘛,做了就不怕别人说。”
他一手撑到车座上拍了拍,笑着轻松地掠过这个话题,“快上来吧,别害你迟到。”
贺峥也并未执着于此,等电瓶车拐过两三条巷子,他用手指在林向北的背后轻轻地挠了一下。
林向北吃痒,车头一歪,紧张地回过头,“干嘛?”
“你衣服破了。”
天气微凉后大家都穿上了压箱底的长袖校服,林向北的外套团成一团塞在衣柜里久不见光,懒得洗就上了身,皱巴巴的,褶皱核桃仁外壳似的明显,他总显幼稚的威风,没拉拉链,腾出一只手扯过来一看,校服的侧边不知道怎么着的被划拉开好长一条口子。
“我靠,什么时候弄的?”
贺峥为林向北时不时蹦出的脏话而攒眉,这只是最轻微的一句,跟那些人混久了,有更粗俗的,连爸带妈问候二大爷和三姑奶奶全家,但林向北很少在好学生贺峥面前提及。
等哪天一定要改改林向北这个臭毛病,但目前贺峥暂且忽略他一些特别坏的口癖。
“放学了我给你补吧。”
林向北惊讶道:“你给我补?”
贺峥嗯了声,“我今晚不用去大排档,你家里有针线吗?”
林向北从小到大就只在路边的裁缝店见过那玩意儿,可惜地晃了晃脑袋。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贺峥潜入自家当贼,偷了贺奶奶放在铁盒里的针线盒去林向北家给林向北补衣服。
这还是林向北家里第一回有朋友来,他兴奋且拘谨地把乱糟糟的客厅里还没倒的快满出来的垃圾桶拿个黑色塑料袋兜住,将人领进自己的房间,没有椅子,所以豪爽地拍了拍堆着大红花棉被的床,“随便坐,不用客气。”
他三两下把自己的上半身从硬邦邦没有保暖效果的尼龙衣料里抽出来,将校服搁在床边,“我给你拿汽水。”
不等贺峥拒绝,他已经飞快地消失在房门口,两分钟后尴尬地挠着脑袋回来,“家里只剩下这个了。”
一排小孩子喝的印着大耳朵狗包装的爽歪歪。
贺峥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林向北欲盖弥彰地解释,“不是我爱喝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在我家了……”他编不下去,拆开一瓶,咬着吸管,“好吧,其实挺好喝的,来一瓶?”
旋身在贺峥旁边坐下,后者摇头,已经把校服外套拿在手里,打开针线盒准备缝补。
林向北干脆脱了鞋躺床上去,看贺峥非常娴熟地穿针引线,好奇地问:“你跟你奶奶学的?”
得到一个点头后,他的姿势从躺着变成了盘腿坐,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贺峥拿着针线的手灵活地在布料里来回穿梭,看得入了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贺峥线条分明、带着冷香的书卷气的侧脸,不过脑地说:“贺峥你真好,你要是女的,我一定娶你做老婆。”
贺峥缝针的动作一停,反问道:“你觉得一定得是女人才会缝衣服吗?”
林向北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被堵了下,半晌才用他仅有的生活经验回答,“反正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缝衣服的男的。”他的肩膀挨着贺峥的肩膀,非常感慨地、由衷地复述,“贺峥你真好。”
尾音拉得长长的、懒懒的,带着波浪号似的,不仔细听像是在撒娇,贺峥知道不是,但他可以认作是。
林向北思维跳跃得快,“那你会织毛线吗?”
打横的两只食指凭空在空气里快速打圈,很期待地看着贺峥。
贺峥果然从不让人失望,“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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