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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冬日,人仙仅着一件单薄白衣,熟悉的赤红罩袍自肩头滑下,随意堆在臂弯处。那一头乌发倒是束得齐整,并未戴上清道冠,只以一根桃枝削做的木簪束着。
较之数月前一别,人仙身上已无半分妖息,却有一股凛然生寒的剑意……正是那日负气离去的人仙歧阳子。
荣枯大师
“裴施主。”
同悲率先开口,他双手于胸前合十,步履如常前进几步,最终站在石台之下,微微仰头看向那人仙。
同戒原也打算一同过去,然而他只多走了三两步,便觉肩背被一股无形之力压下,勉强撑着锡杖才能站稳。若非他修行年久,较周围武僧底蕴深厚一些,只怕也早已被压制着跪伏在地,起不来身。
种种压制在同悲身上却像是毫无作用一般,寺中武僧不知缘由,同戒却心中明了。
歧阳子闻声只是微微侧过头,他凤目仍旧紧闭着,可喜的是眼侧并无妖纹,分别这数月想是已经腾出功夫来应对,压制着不令其发作,只是此刻那张格外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令人平白生出几分梳理冷漠之感。
“何事?”
甚至就连开口,声音也是冷的,他不再一口一个同悲和尚唤着,也不再奉上半分笑容,不知是否还记恨着那日同悲的‘绝情’之言。
“裴施主因何到此?”
“求解破局。”歧阳子头颅稍稍低下,他虽闭目不能视,却好似有那么一道‘视线’正落在了同悲的手腕处,良久才开口道,“你倒大方。”
无悲无喜,听不出本尊喜怒来,说的正是同悲将歧阳子所赠佛珠颗颗拆下埋在沿途村庄之事。
“身外之物,若能庇佑众生,才不愧裴施主一番良苦用心。”
歧阳子听罢,只轻哼一声道:“花言巧语。”
同悲未驳,只垂首淡淡道:“住持师父正在慈悲堂会客,裴施主若是来寻师父,便请耐心等待须臾,也请勿苛责寺中众僧。”
歧阳子不答反问:“同悲,你觉得我是在为难这些和尚了?!”
“住持师父身受寺中崇敬,裴施主所站之地是师父素日禅坐之地,因此误会罢了……”话未说完,一只手便递到了自己面前,同悲再次抬头,见歧阳子当真没有半分防备自己之意。他不由怔愣了下,旋即长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攥住了歧阳子递过来的细白手腕。
刹那间,一股灵力自二人之间炸开,如漾起波澜的水面扩散开来,与此同时,院中众僧只觉原本压制在身上的力量消失,他们纷纷站起身。同样得以轻松的同戒主动示意武僧退出去,不必在近前戒备,自己也退到了远处等待住持会客返回。
“满意了?”
歧阳子是抽了两回才得以收回手的,起先他试着撤手,却被僧人攥得动弹不得,这已经不是他头一回被同悲如此轻易压制了。从前不知原因,如今却是知晓了。
“贫僧冒犯了,多谢施主。”同悲收回手主动退了两步,而后才主动又开口问道,“一别数月,施主可无恙?”
歧阳子挑眉,倒是对同悲主动问询自己近况的举动有些意外,他单手负后,旋身过来直接就盘膝坐在了住持禅坐的石台之上,答道:“托你的福,得以摒弃杂念,全力压制妖咒,如今才能腾出闲工夫来寻给你批命的大和尚聊一聊。”
这话显然说的是反话。
同悲自然听出来了,他今日第二回叹气道:“佛心常在,裴施主将来修无情道或可事半功倍。”
“嗤!同悲,你是说我太无情?”
“阿弥陀佛。太刚易折,过强难久…红尘情爱绊人,既已忘却前尘,何必再为此执着?”
歧阳子对此却是不屑,他冷笑一声道:“你寻回魂魄忆起从前,倒是比先前冷冰冰的模样更像个‘佛’了。只是若我记得不岔,出家人不涉红尘因果不是你亲口所说?既如此,那便别插手我的因果抉择。人仙虽脱离凡身,可还没有跳脱三界天道轮回法则,仍属你口中的众生。呵呵、‘望与天地万物同喜同悲’,看起来你的众生万物里不包括我?”
数月前同悲亲口之言,如今竟成了歧阳子反唇相讥的契机,偏同悲听罢竟当真闭口不言,像是真被人说中了。
“南无阿弥陀佛……”
远远传来一声佛号,惊动院内外众人。
众僧闻声回头,只见一年迈老僧手持锡杖,身披金红袈裟缓步走来,口中缓缓诵出六字佛号,声音浑厚不似苍老之人,闻声者皆定心垂首,纷纷向来着合十行礼,尊一声住持大师,正是这京师大慈光寺的住持荣枯大师。
一众武僧留在院外,只有同戒跟上。那荣枯大师虽年长同戒许多,可只观面貌,二人却像是同龄之人,甚至前者还要显得更康健年轻些许。
“住持师父。”
同悲回身,弯腰向恩师行过一礼。荣枯大师仔细瞧了小弟子一会儿方颔首道:“看来此行你已获几番际遇。”
“是。”
荣枯大师已有百岁之龄,弟子的变化全都看在眼里,自然那命中之劫解与未解也算得清楚。不过他无须追问弟子,因为同悲的‘劫数’此刻就在他面前。
不想最先开口的却是歧阳子,而非荣枯大师。
“竟是尚未修成真佛的和尚?倒是稀罕事。”歧阳子仍‘霸占’着荣枯大师禅坐的石台,他双目并未睁开,只蹙眉片刻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令跟随住持大师而来的老僧同戒不由一惊,而一旁的同悲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面上并无吃惊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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