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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蓝摇头:“我不敢说。”神色却是平静而笃定。
画碧定了定神,画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只是不敢相信,等信了,满腔的委屈不平一下子涌上来。
“她凭什么!”画碧胸前一起一伏的,眼眶都充了血,“论年月,我跟着郎君最久。要是比谁周到,那你是头一份……她来了才多少日子,又懒又馋,整天混日子敷衍郎君,凭什么让她当主子?”
画蓝忙把她拖进两人住的厢房:“你可快收收泪吧。”
画碧却反而撒气似的,越哭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定是……定是她狐媚了郎君,那日还偏要用郎君的被子来着!”
画蓝边回味边摇头:“瞧着不像……郎君对她的确不一样,但好像也不是你说的那样。”
画碧泪流如瀑:“那到底是哪样?”
画蓝仔细回想郎君的神情,答不出。
“你呀,今日若有空,赶紧上街去挑几样礼物送给人家。等人家做了主子,你送多少东西,都不如眼下管用。”
画碧半张着嘴,一双泪眼瞪得歪扭:“今日?......有这么急么!”
画蓝再次回想郎君的神情,认真点头:“依我看你现在就去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
画碧恨得抓起榻上的软枕往墙上砸,又往地上摔,可枕头总是没声响,她干脆踩上去蹦跳、踩踏,仿佛踩着个人似的,弄得满头是汗,脸庞涨得红紫,疯了一样。
画蓝靠在槅扇上看着,知道她这性子劝不住,便也懒得劝。
这世道不就是如此,有些人求生求死怎么都求不来的,老天爷却巴巴地给别人捧到眼前。
仔细想想,前些日子她在珍绣阁看见几色暗花越绫,应当很衬姚月皓雪的肤色,可以买一匹来备着。
依她所见——明日,哦不,说不定今日掌灯前她就得对姚月改口了。
前世
姚月离开医馆之前,和惟政几乎成了陌生人。
自打他当面说了那样的话,两人原本的热络亲切,无声无息地就淡了。
姚月还是如往常一般给他诊脉、熬药、针灸、改方子,却已经和从前不同。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进进出出,例行公事一般,不禁轻蔑一笑。
他那日说的都是实话,她早些知道,于她有好处。
昏聩的头埋在枕头里,想到这,他不禁被自己逗笑了,咳嗽了几声,浑身战栗着——
还是不要自欺欺人了,他根本就不在意对她有没有好处!
他就是想说那样的话!就是想戳破那层窗纸!
他这短短一辈子,无一日不在向旁人证明他还有用处,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可是他如今孑然一身,他活够了!无休无止的试药,无休无止的痛苦......他只想痛快一次,让对他有期待的人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她一番苦心错付了人!
姚月来问他,若是由别的郎中来接手,他可答应?
他轻松一笑:“自然。”
反正都是医不好的。
翌日有个姓李的中年郎中来接替她诊脉,说她似是要举家搬离钱塘,而他的情况和用药他已悉数知晓。最后,还不咸不淡地说解毒原是小事,若是一开始就由他来治的话,早就治好了。
惟政点点头,原来她已经走了。这就对了,既然他什么也给不了,她何必耗在他这。
李郎中是极稳重从容的,总是神色淡淡,四方步来,四方步走,把脉、施针、让学徒煎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不像姚月,总是脚步匆匆地跑进来,顶着一脑门细密的汗珠,眼睛晶亮地盯着他端详,嘴角挂着一点清甜的笑意:“今日气色不错,我就说吧,离好起来不远了!”继而打开药箱,拉好椅子,再跑过去把支窗推大,叽里咣当一阵,对着窗外陶醉地吸一口气:“你看天气多好,等你身子好了,做什么都行!”
李郎中给他用了两回姚月留的药方,便做主给他换了药。他并没有多问。有时夜里痛起来,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抽搐一晚上,也能熬过去。早先,姚月发现他被子上扯开的缝线,眉间蹙出一个小疙瘩:“下次头疼就把灯点上,我瞧见亮了就来看你。”如今,李郎中从不在医馆留守,也省得他夜里点灯了。
他回想起那日对她说的那些看似客气,实在藏着刀的话,似乎说完之后也没有预想的那么痛快。或许,有那么一丝的可能,她对他无甚期待、无甚索求,为他做了那许多没必要的事,都只是想他好?
他不禁苦笑,即便真有那样的人,凭什么让他遇到。
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换了李郎中药方后的第二日,他全身疼痛,下不了床,内里像燃着一把鬼火,把人一点一点炙到焦枯。
好几个老郎中围着他,一会说是李郎中改的方子太凶猛,一会又说是姚月误了他的病,要是早给他用治时疫的方子,他早就好了。
他昏睡中冷笑。一群庸医,全都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小娘子。
只是她本事归本事,何必真好像极在意他似的,戏演得太真,惹人生厌。
他总是半昏半醒,做着冗长断续的梦,他梦到傅家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任他如何敲打喊叫也无人应。
梦到阿娘两手掐着他的脖子,目眦欲裂地反复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梦到他趴伏在地上,指尖抠着砖上的花纹爬行,到一双挂着寒霜的皂靴前,仰起脖子望眼前人:“求父亲再给儿一次机会。”
他渐渐飘到空中,眼看着自己的躯壳干枯、腐朽,只觉得麻木。
他后悔了,倒也不是怕死,是觉得没让她把戏演下去,实在可惜。
即便是戏,演得好了,也能让人觉出几分真情,总好过现在,白来人世间走一回。
后来周遭静下来,昏天黑地,静了太久,连思绪也没了。
他恍然睁开眼,她还如往常一般坐在他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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