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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酉时中,一声锣响。
&esp;&esp;炉火开了,数位匠工上前,将这些铁倒进了炉中,铁块撞在炉壁,声音破碎,火星飘浮,漫天飞舞,如同鸡血飞溅、冥纸纷飞。
&esp;&esp;周允手中握着一块铁,走至吴碧秋身前。
&esp;&esp;“这块铁是锅的‘连枝’,最易开裂。”他递给她,声音比铁还沉,“这块地方,最需要骨头来炼……”
&esp;&esp;吴碧秋接过那块铁,低首俯面,似乎对这块铁之外的所有都视而不见,她攥着那块铁,攥得手上发白,肩膀开始发抖。
&esp;&esp;秀秀忽然明白了周允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esp;&esp;这是用谢烛“打生桩”的那口巨锅,原本用来祭天的锅,被冶坊的工人们一齐打碎了。今日端阳节,是谢烛的忌日,周允选在这日,把这口锅熔了,只留下那一块。
&esp;&esp;天色暗下来,炉火旺起来,天边火烧云与这焰火交相辉映,血淋淋的,烧得每人都满头大汗。
&esp;&esp;吴碧秋捧着那块铁看了很久,悲痛细啮心头,她终于哭出声,哭声却仍憋闷着。
&esp;&esp;几人凝神敛容,深深地,朝着炉子鞠躬。
&esp;&esp;火光跳跃翻卷,好似回应,炉中铁块瑟瑟发抖,慢慢化成了铁水,红彤彤地淌了出来。
&esp;&esp;炉旁,一群渺小的蚁沿着墙根赶路,它们不知从何处来,为了一块即将融化的糖渣,看不见一地的公鸡血,也瞧不清这熊熊烈火,只是闷头往前爬。越向前,越步履蹒跚,越看不见路,有几只爬得太近,被热气一燎,便不动了。
&esp;&esp;脚踏实地的、沉默的一生,转瞬被封锁去路,血肉化尘泥。
&esp;&esp;秀秀想起葡萄节那夜,周允问她的问题。
&esp;&esp;“岛上许多大牟人,离乡十数载不回,”周允问她,“你可知道为何?”
&esp;&esp;她想了想:“没有能远洋的船?”
&esp;&esp;周允摇头。
&esp;&esp;“没赚到钱,没脸回去?”
&esp;&esp;周允还是摇头。
&esp;&esp;秀秀皱着眉又想了半晌,等着他说出答案。
&esp;&esp;周允并未急着开口,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繁密的星子,月亮飘向了云。
&esp;&esp;“他们当初过来,”他说,“可不是为了赚钱。”
&esp;&esp;“那是为何?”秀秀又问,等着他继续讲。
&esp;&esp;可周允收回目光,看向她,却没有答。
&esp;&esp;此时,站在冶坊里,看着炉前哭泣的吴碧秋,看着化为铁水的碎锅,看着墙角被火吞噬的蚂蚁,秀秀恍然懂了那夜他没说的话。
&esp;&esp;有些人离乡,是为了逃离一些东西,可有些东西,走到哪儿都跟着你。一切皆是迫不得已,如同她离开胡家的那个清晨。
&esp;&esp;她转头看向周允,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夜的月光也熔进了火里。
&esp;&esp;寄情在香,藏春于囊。
&esp;&esp;◎一包傻傻叶,半篓汛鱼鳔。◎
&esp;&esp;端阳节一过,葡萄岛上便入了香料丰收的时节。
&esp;&esp;秀秀想起在皇京时,金鼎轩的香料大多从西域来,胡椒、茴香、丁香,皆是干硬颗粒,用的时候需碾成细粉。那会儿师父让她磨香料,她磨得手腕酸,心里还惦记着这东西金贵,一粒也不敢糟蹋。
&esp;&esp;而这葡萄岛的香料却是鲜的。
&esp;&esp;野草似的香茅、比巴掌还大的傻傻叶、细长的香兰,皆是鲜亮水灵,叶子里头仿佛还容纳着岛上的阳光和雨水。秀秀头一回在书院见着的时候,还当是什么蔬菜,凑近一闻,喷香,她这才知道,原来香料还能长这样。
&esp;&esp;岛上人家,家家户户房前房后都种着几株香料,平日吃食离不开这些小草,自家种的不够吃,或是有些品种自家没有,便时不时要到菜场上买。
&esp;&esp;香料大多在清晨采摘,露水仍挂在叶尖儿,那时候香气最浓最鲜。等到日头一高,热气一蒸,香味便散了大半。故而菜场上香料摊子最热闹的时候,便是天刚蒙蒙亮的这会儿。岛上的人都懂这个理儿,可周允不懂。
&esp;&esp;休沐这日,他还未睁眼,便被秀秀从床上拽醒。
&esp;&esp;“做什么……”他闭着眼嘟囔,声音含糊不清。
&esp;&esp;“买菜。”秀秀已经穿好衣裳,站在床边拍他,“再不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esp;&esp;周允迷迷瞪瞪被她拉出门,一路打着呵欠走至菜场口,一股或清冽或奶甜的香气横冲直撞,吵吵嚷嚷的叫卖和讨价声此起彼伏,他一激灵,睡意全消。
&esp;&esp;菜场里已是人声鼎沸。卖香料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上铺的芭蕉叶挤挤挨挨,叶子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绿意,捆着、摊开、扎着,各有各的卖法。
&esp;&esp;秀秀拽着周允往里钻,一会儿在这边翻翻,一会儿又凑去那边闻闻。
&esp;&esp;周允跟在后头,背着个大背篓,像个跟班小厮。
&esp;&esp;“这个好。”秀秀在一个香茅摊前蹲下来,挑挑拣拣,捡出一捆香茅,付了钱,转身便往周允背篓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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