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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扶起云歌:“防不胜防,怪不得你。”
“姑爷有没有为难你?”云歌细细向她脸上看着。
“没有。”慕雪盈摇了摇头,他不舍得,她看得出来,她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喜爱。而她正要利用这份喜爱对付他,离开他,“给我拿条干净裙子换下。”
“是。”云歌很快取了裙子回来,一边帮她换着,低声问道,“姑娘,药肯定不能再吃了,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慕雪盈系好裙带:“走一步看一步吧。”
药肯定是不能再吃了,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要求她给他生个孩子。不,方才他说的是,那东西别再喝,伤身。地上有碎瓷片,他一个人处理的,根本不让她靠近。
他在意的,好像只是她。
正堂。
韩湛负手站着,看见黎氏带着丫鬟头一个过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第二个到的是韩永昌,他担的是闲差,平日里经常躲懒不去衙门:“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还非要到这里来?”
韩湛没说话,挪了挪椅子请他们坐下,抬眼,大门处衣衫影动,韩世英和蒋氏也来了。
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是韩老太太,坐着肩舆神色肃然,韩湛上前搀扶,韩老太太冷冷甩开:“不用你。”
身后跟着来搀扶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口气这神色,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落在最后面,低眉垂目,仍能感觉到韩老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慢慢下了肩舆。
“退下。”韩湛略略抬高了声音。
刘庆得过吩咐,张罗着早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带出院门外远远守着,又关上了院门,堂中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韩愿猜测着缘由,高高昂着头。
韩湛是晚辈,却能一句话把家里所有长辈全都叫到这里等着,这就是韩湛的实力。几时他能做到这一点,几时他才有了与韩湛抗衡的实力。
韩湛开了口,单刀直入,丝毫不曾委婉铺垫:“八年前打理母亲铺子的掌柜、账房被诬陷贪墨,革出不用,之后换了一批人,从那时起,母亲铺子的利润被暗中支取,入了韩家公账,报给母亲的都是假账。”
韩愿大吃一惊。
堂中突然寂静到了极点,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阴沉的脸,嘴紧紧抿着,嘴角折出苍老的纹路。
韩湛没有停:“授意这一切的,是老太太。”
堂中又突然喧闹了极点,韩永昌在叫:“你胡说什么?你疯了,这么说你祖母?”
韩世英也在叫:“这是怎么说的?湛哥儿你说话要有凭据,岂有这样忤逆的道理?”
黎氏已经懵了,张着嘴老半天才啊了一声:“什么?啊?你说什么啊?”
“账目均已查实,各家掌柜账房也都招供,包括外账房协助老太太做账的账房。”韩湛淡淡说道,“八年间一共从母亲账上支取五千六百八十四两银,购入祭田四百四十二亩。”
“放肆!你听听你都在胡说些什么?你把咱们韩家当成了什么地方,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韩世英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看向韩老太太,“母亲您说句话呀,老大这不是失心疯了?!”
慕雪盈沉默地看着。嫁妆变成祭田,黎氏的私产变成韩家子孙都能继承的公产,这个罪名不算轻,也难怪韩世英反应如此强烈。
韩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直,如一堵石壁。
“这件事,二婶知情。”韩湛没有理会韩世英,目光在蒋氏身上一顿,“与外账房对接的就是二婶。”
蒋氏一张脸刷一下涨得通红,嘴动了动,却没有作声。
堂中一下子炸开了锅,韩愿发着抖,勉强稳住心神。无一句不在颠覆他的认知,盼着有人出来反驳,盼着有人击倒韩湛,说这一切都是诬陷,可是没有,无论韩老太太还是蒋氏,都只是一言不发。
是真的。韩愿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笔账我来还给母亲,从俸禄里逐年支取,这笔账,算是长房给公中的补贴。”韩湛慢慢看过堂中众人,语声清朗,压过一切喧嚣,“所有参与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会请回原来的账房和掌柜。”
堂中立刻又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是他会做的事。敢于揭破家宅兴旺之下的不堪,又从不曾放下自己的责任,终是他用双肩,承担了一切。
他转身离开,堂中人神色各异,一个都不曾动,慕雪盈犹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韩湛停步,回头。
她单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阴暗的大堂之中,那样孤单,又那样坚定。
她来送他,这是当众表示,她与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妇,又是晚辈,韩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却有无数办法奈何她。他一直极力撇清,把她隔绝在此事之外,她却还是毫不犹豫,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湛定定望着她。那又为什么,她要喝避子汤,要对他撒谎?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韩湛抬手,手指将要触到她的头发,又猝然缩回。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离开,她没再跟来,韩湛抬头。
阳光白到极点,炫目着,将一切都拖入虚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样深刻,他永远无法抛下,无法忘怀。
身后骤然响起激烈的语声,是韩家人,炸开了锅,吵嚷着争执着,不知是在论对错,还是在论纲常。追云在门内等着,韩湛拽过缰绳,一跃而上。
风过两耳,呼啸着,将隆冬的寒气刀一般割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丝缰,韩湛飞奔,驰骋,片刻不停。
她是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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