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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严齐抬眼看壁画,空荡的壁画窟回荡起她低缓艰涩的声音:“没办法,这里的人信。”
比如,那喜穿布衣的北防镇守大太监。
季桃初笑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信甚么?”
杨严齐同样笑笑,笑意却与季桃初不同:“殿堂楼宇,精美若此,岂能付诸战火。”
“此窟北边,有片残垣断壁,”季桃初过来时,在指路和尚介绍下,特意过去看了看,“废墟前的石刻上,写着‘水月观音殿旧址’,是战火所致?”
杨严齐:“是督建此寺者,亲手所毁。”
季桃初饶有趣味:“镇国长公主亲手烧掉由她督造的殿宇,呦,有故事呢。”
杨严齐克制地轻压嘴角。
前元政权割据北方,后期权臣迭起,朝堂混乱,通善三年,年仅十六的悯节帝元巩合暴毙身亡。
权臣朱氏拥节悯帝堂弟,安定王元邛为新帝,奉父旨监国的长公主元屹合,扣下国玺,拒认元邛称帝。
朱氏兵困镇国长公主府。
数月之后,远离元政权都城奉鹿的金城,传出一则消息。
本该被围困在奉鹿长公主府的元屹合,自焚在其封地金城的法圆寺中。
朱氏派人前来核查。
此人来到元屹合自焚地水月观音殿,在看见未被尽数烧毁的观音残像后,又放一把大火,烧干净残像,也烧了自己。
杨严齐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这分明是个凄凉厚重的故事,被她低哑艰涩地讲出来,听得人起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塞外持续吹来的北风,在窟口外跋扈呼啸,季桃初终于感受到了指路和尚所说的“窟深处寒”。
如刀如剑,刺骨伤髓。
比起杨严齐的沉稳,她终是定力不足。
季桃初短促一笑,似自嘲,似讥讽:“你是提前算到我定会来金城,还是在我来之后,才定下对付东防镇守太监的计策?”
怀川说的没错,她这点能耐,斗不过走一步谋百步的杨严齐。
杨严齐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素明亮的目光此刻深沉若渊:“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她要用季后亲侄女,来对付北方的镇守太监?
这就坦然承认了?
季桃初有些害怕她这样的目光,再次转开视线:“从到来金城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可无论是茶楼劫持,还是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我皆没能看穿甚么,直到你突袭收复关外五城。”
越说越觉得冷,身上棉衣仿佛泡了水,又冰又硬,生硌着她,寒气渗进四肢百骸,随着血液不停往心脏聚拢,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
真痛苦。
季桃初呼出口颤抖的凉气:“收复五城,该是你密谋已久之策,可你有否想过,你冒如此大的风险,万一我不肯配合,你待如何?”
问声休,回音层层荡向画窟深处,直至彻底消失,暂退的冷意重新逼上前来。
“抱歉,”良久后,杨严齐望向壁画上慈悲垂眸的水月观音:“幽北下任王君,只能是我。”
此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时,季桃初只觉到重重迷雾被拨开的畅快感。
眼下,寒风穿心的壁画窟里,当她想起即将要说的话,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满身。
汗毛竖起,喉头阵阵酸涩,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极度厌恶动辄掉眼泪的自己。
“杨都司,你要做王,没人拦,无论你是要以身涉险,还是赌项上人头,左右是你自己的事,不该拉我下水。”
还有句“我此一生,唯憎欺骗”没能说出来,说与不说的,没意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得季桃初心烦,抬手一掌抹下去,她拢袖朝外走去。
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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