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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柯山的晨雾还没散,狄仁杰已坐在衢州府衙后堂,面前摆着那只从烂柯观带回来的石匣。蜡封完好,匣底温国手的绝笔字迹瘦硬,收笔处平收——和青石沟老石匠的手法如出一辙。
“大人,这石匣里到底装着什么?”李元芳把腰刀解下来搁在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温国手晚年封棋的真相。”狄仁杰没有拆封,只是把石匣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他把自己关在石洞里对着四劫循环推演了整整一年,出山之后把古棋送到烂柯观,把这个石匣交给第一任观主。他说谁能同时解开两局残局,谁就能拿走石匣。他自己解不开长生劫,所以他自己没有资格打开这个匣子。”
陆敬修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衢州棋院调来的旧档。他把旧档摊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名字让狄仁杰看。
“狄公,下官查了衢州棋院历年的童试记录。温国手去世后,温家在衢州棋界销声匿迹了好几代人,直到去年——去年衢州棋院童试,有个十一岁的孩子考了第一。这孩子姓温,叫温小石。”
“温小石。”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温国手的后人?”
“正是。温国手的曾孙。这孩子下棋的路数和温国手如出一辙——擅长劫争,尤其擅长处理打劫的复杂局面。去年童试之后,吴攸亲自收他做了入室弟子,逢人便说这孩子天分不在温国手之下。可是三个月前,温小石忽然从衢州棋院退学了。吴攸死前最后几天,有人看见他在棋院门口等温小石,等了很久,温小石没有来。”
狄仁杰把石匣放下,让陆敬修带他去温小石家。温家在衢州城南一条窄巷子里,是一栋两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温宅”两个字的木牌。开门的是温小石的母亲,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布衫子。陆敬修说明来意,她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门口。
“小石在后院。”
后院不大,青石板地面,院角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坐着一个少年,面前摆着一张旧棋枰,枰上放着几颗黑白石子。他正对着棋盘呆,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因为棋盘对面没有人。和吴攸、郑闵死前面摆的残局如出一辙。
“这局棋是谁陪你下的?”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
温小石抬起头看了狄仁杰一眼。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光。“没有人陪我下。我在等师父。师父说我只要每天都摆这局棋,总有一天能等到能解开它的人。”
“你师父是吴攸?”
“吴攸是我在棋院的师父。我说的师父不是他。我的棋不是我爹教的,也不是吴攸教的。我六岁那年,有个人在后门巷子里摆了个棋摊,我放学路过时蹲在旁边看,他让我坐下陪他下一局。我连输了好几盘,从那以后每天放学都去找他下棋。他在巷子里摆棋摊摆了两个月,教了我很多东西,然后忽然消失了。临走前他留给我一本手抄的棋谱,棋谱封面上写着‘长生劫’三个字。棋谱里只有一局棋,就是这一局——长生劫。我照着棋谱打了几年谱,始终解不开,因为我手里只有这一本棋谱,没有另一本。那人在棋谱最后一页注了一行字——‘此劫非一人可解,需合二人之力。四劫循环与长生劫互为表里,各解一局,合则双活。’”
狄仁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从不告诉我,我也不问。他左手少一根手指——不是大拇指,是食指,齐根断的。他握棋子的手势很奇怪,用拇指和中指夹棋子,食指的位置空着,可我从来不敢问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他消失之后我去巷子里找过他好多次,再也没有找到过。直到今年有人开始杀棋手,我才知道他也来了。他偷了烂柯观的古棋,偷了衢州府衙的《烂柯弈谱》,是因为他知道温国手把一生棋艺都融进了这两局残棋里。他不能让吴攸和郑闵解开——他们要是解开了,石匣就不是温家的了。他在保护我,用他自己的方式。”
狄仁杰把石匣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棋盘上。“这只石匣是你曾祖留给能同时解开两局残局的人的。你师父教你的长生劫只是半局,另半局四劫循环在古棋的另一面。你能解开长生劫吗?”
温小石低头看着棋盘,把手里那颗悬了很久的黑子轻轻放在枰上。啪的一声脆响,那颗黑子落在一个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位置——不是长生劫任何变着里的应手,是把整个长生劫的棋形往旁边挪了一路,和四劫循环的起始手筋叠在了一起。他把两局残局揉成了一局,不是先后解,而是同时下。两个残局不再是两局棋,而是一局棋的两面。他在自己脑子里同时下两局棋,左右手各执一局,就像当年温国手在石洞里对着石壁推演四劫循环一样——只不过温国手是用一只手下一局,他是用两只手同时下两局。
狄仁杰把石匣推到他面前。温小石没有接,只是低头看着石匣上曾祖父的绝笔字迹。
“你不想打开看看你曾祖父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不想。曾祖父留的不是东西,是悔。他把长生劫留给后人,是因为他自己解不开。我替他解开了,他就没有遗憾了。至于石匣里有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那个人。他在烂柯山上等了你很久了,你拿着石匣上山,他就会来拿。你把这石匣给他,告诉他我解开了。他就不用再杀人了。”温小石把棋盘上那颗黑子重新捡起来放回棋篓里,“他不用再保护我了,我也不用再装作解不开。衢州城死了两个不该死的人,这笔债他逃不掉。可他是我师父,我不想看着他死。”
狄仁杰站起来把石匣收进袖子里,走出温家老宅时,李元芳问那凶手到底是谁,是那个在烂柯山上等着的人。
“教温小石下棋的那个无名人。他在衢州城南巷子里摆棋摊教了温小石两个月,不是为了收徒弟——他是来传艺的。他把自己从《烂柯弈谱》里学来的长生劫传给了温小石,他知道温小石天分极高,迟早有一天能解开。他偷古棋、偷棋谱、杀吴攸、杀郑闵,是因为吴攸和郑闵也在解这两局残局。他怕他们抢先解开。他不是为了拿石匣里的东西,他是想让石匣留在温家。他自己解不开,可温小石能解开。现在温小石解开了,他就不用再杀人了。走,去烂柯山。他在那里等着。”
两个人出了城,沿山路往上走。正午阳光穿透松林照在石阶上,烂柯观前的棋盘石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灰布短褐,左手搁在膝盖上,食指齐根断掉,断口平滑,是陈年旧伤。他面前摆着一副古棋,黑白玉石棋子,金丝楠木棋枰,正是烂柯观失窃的那副。他把两局残局同时摆在棋枰两面,自己坐在中间,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在同时下两局棋。狄仁杰走到棋盘石对面站定。
“你是温国手的传人,不是温家人。温国手当年在烂柯山教棋,收过一个外姓弟子——他把自己一生棋艺都教给了那个弟子,唯独没有教他长生劫。那个弟子在温国手死后反复推演四劫循环,始终解不开长生劫。他把希望寄托在温家后人身上——他在衢州城里找到了温国手的曾孙温小石,教了他几年棋,把长生劫传给了他。然后他在烂柯观偷了古棋,在府衙偷了棋谱,杀了吴攸和郑闵。你要的不是石匣,是温家后人的答案。”
那人没有抬头,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中,啪地落在棋枰上。“我叫温不言。温国手的外姓弟子——也是他的养子。他把古棋交给烂柯观时我在场,他把石匣交给观主时我也在场。他留给我一句话——‘长生劫的答案不在棋谱里,在温家后人的脑子里。’我等了三代人,等到温小石出世。他是个天才,比我还聪明。我教了他下棋,他不止学会了长生劫,还学会了我没教他的东西。他知道我在替他扫清障碍,他不说破,只是每天坐在后院里摆那局棋等我——等我收手。现在他解开了,我该走了。”他把双手从棋枰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头也不回地朝烂柯山深处走去,消失在松林里。温小石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山,手里拿着那只石匣走到石棋盘前面。他把石匣放在棋盘正中央,咔嚓一声掰开了蜡封,匣子里没有棋谱,没有秘籍,只有一枚磨得亮的铜钱。铜钱正面刻着“四劫循环”,背面刻着“长生劫”——温国手自己把这枚铜钱放在石匣里,不是答案,是题目。他把正反两面同时刻在一枚铜钱上,转起来的时候两面融成一体,就像温小石刚才落下的那颗黑子。他替曾祖父转起了这枚铜钱,铜钱正面和背面不再是互相排斥的两局残局,而是同一枚铜钱不可分割的两面。温国手一生解不开的,他的曾孙替他解开了。铜钱在石棋盘上转了很久才停下,正面朝上——四劫循环。温小石没有去翻看反面,只是把铜钱放回石匣里,盖上盖子,双手捧起来交给狄仁杰。
“狄大人,这个石匣交给大理寺保管。温家的债,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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