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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未平
北服公司办公楼的走廊静得反常,只有保洁阿姨手里的塑料拖把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撞着墙壁,又弹回空气里。靠近楼梯口的小会议室门紧闭着,门板上那张淡蓝色“会议中”标识被穿堂风卷得边角发翘,边缘起了毛边,像片快被吹落的枯叶——就像公司这段时间摇摇欲坠的处境,看着撑得住,实则早没了底气。
从会议室门缝漏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仔细听能辨出两个人的语气。
李科长语气硬得像块铁:“该查的一个都不能漏!账目对不上就是对不上,没任何通融的余地!”
而总经理平时在公司里说话总带着几分威严,这会儿却刻意放低了声调,连“您通融下,先别对外声张行不行?内部我们马上整改,绝对给检察院一个交代!”这样的软话都冒了出来,像被风吹散的碎纸片,飘在空气里没个准头,又轻又虚。
保洁阿姨握着拖把的手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把塑料杆攥得发白。她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会议室门,又赶紧低下头加快拖地节奏,连头都不敢抬——这段时间公司的风波早闹得人尽皆知,煤场那边的装卸工吃饭时都在嘀咕“运销科怕是要出事”,办公楼里的文员更是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检察院的人都来好几趟了。
她在公司干了五年,最明白“少掺和事”的道理,这种时候好奇,就是把自己往麻烦里拽。
不知道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最先出来的是总经理。
他平时总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了好几缕,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脸上没了往日的红光,反而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煤尘,连平日里锃亮的皮鞋都像是沾了灰,踩在地上没了声响。他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连门都忘了关,就径直往走廊那头冲。
路过行政科门口时,他正好撞见拿着皮质记事本的秘书——秘书刚整理好需要签字的文件,正准备往总经理办公室送。
总经理一把抓住秘书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秘书“嘶”了一声,手里的记事本差点滑落在地。
“你现在就去通知行政科,”总经理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焦虑,“覃允鹤即日起回集体企业办公室任职,他之前的工位赶紧收拾出来,办公用品按原来的标准配齐,下午下班前必须弄好,一点都不能耽误!”
秘书攥着记事本,小声试探:“总经理,要不要提前跟覃主任说一声?让他有个准备,免得突然回去手忙脚乱的?”
可这话刚说完,就被总经理冷着脸打断:“别问那么多没用的!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他甩开秘书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秘书踉跄了两步,随后快步往自己办公室走,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和仓促,连秘书手里那份需要他紧急签字的文件都没看一眼。
此时的覃允鹤,正在办公楼一楼的传达室里跟老张头聊天。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热风裹着煤场那边飘来的煤尘味吹进来,却没怎么影响屋里的凉快——老张头把一台老旧的风扇摆在桌上,扇叶转得“嗡嗡”响,吹得桌上的报纸边角轻轻晃动。
老张头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装在掉了瓷的搪瓷杯里,杯壁上挂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沾湿了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
“允鹤啊,你这段时间在运销科也够折腾的,”老张头喝了口凉白开,杯底的冰块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我听煤场的老王说,检察院的人都去查账了,你没事吧?没被牵连进去吧?”
覃允鹤刚想开口说“没事”,传达室墙上的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尖锐得打破了屋里的平静。
他接起电话,是行政科的人打来的,语气急促地通知他“即刻回集体企业办公室任职,工位已经在收拾了”。
挂了电话,覃允鹤手里还攥着温热的听筒,心里却没什么激动的波澜,反而像一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步棋,是真让我脱身,还是把我当后续顶雷的挡箭牌?他心里打了个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经理向来精明,这次主动把他调离是非之地,怕不是没安好心。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让他重回运销科,而是回到自己最初待的集体企业办公室——那是个和运销科没太多交集的地方,意味着他终于能彻底脱离运销公司的那些事:往后运销科的账目、煤炭发货的业务,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事是非,都跟他再无关系了。
而他早有打算。上个月察觉运销科账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时,便不动声色地复印了几份关键凭证,悄悄藏在自家老房子的书柜夹层里。没别的意思,只是凡事多留个心眼,真要是日后被人推出来背锅,这些东西便是能护住自己的最后一道底气。
他把听筒挂回原位,谢过老张头,又把没喝完的凉白开递回去——杯子里的冰块还没化完,凉丝丝的触感透过杯壁传过来。
覃允鹤起身往集体企业办
;公室所在的二楼走,刚踏出传达室,正午的太阳就晃得他眯起了眼。办公楼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灼热感,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委屈和压抑都烤化,又烫又暖。
地面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积雪融化后冻裂的痕迹,裂缝里积了些黑色的煤尘和干枯的梧桐叶,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干硬,走起来偶尔会硌到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细小的叹息。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打蔫,深绿色的叶片边缘泛着一圈浅黄,像被火燎过似的,没了生气。只有凑得特别近,才能看到叶心藏着的一点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硬撑着维持着微弱的生机。
路过运销公司办公室门口时,覃允鹤特意加快了脚步,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那边扫。
他能看到门是虚掩着的,一条窄窄的缝隙里能瞥见里面的办公桌,却没听到任何声音——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忙什么,也不知道桌上那张写着“紧急发往钢铁厂”的运输计划表有没有处理完,更不知道之前查账留下的文件是不是还堆在桌上。
但这些都已经成了与他无关的事,他只想赶紧走过这扇门,离运销科远远的。
可走到集体企业办公室楼下的楼梯口时,覃允鹤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楼外墙上贴着的“安全生产月”标语已经褪成了浅红色,边角卷了起来,像一张被人遗忘的旧纸片,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盯着那张标语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突然沉了一下——总经理这次在检察院那边没占到便宜,以对方的性子,怎么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就算自己现在不在运销公司了,对方说不定也会借着“集体企业办公室协调各科室工作”的由头,把运销科的烂摊子往他这里推。
真要那样,我也不能坐以待毙。覃允鹤暗自咬牙,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藏好的凭证是底气,他更得随时留意动静,绝不能让自己再陷入泥潭。
覃允鹤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上楼梯。
楼梯扶手被人摸得发亮,他的手指划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心里清楚得很:这场围绕着运销科的风波,恐怕只是暂时歇了下来,就像夏天的雷阵雨,看着停了,可乌云还没散,真正的麻烦,说不定还在后面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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