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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儒生正是莲宗八叶院派入红尘浊世、寻找三乘法王的两位使者之一,“玉匠”刁研空。
他于拔岳斩风一役慷慨援手,义助耿照等一行人击杀岳宸风,厥功至伟。
但老书生行踪飘忽,居无定所,越浦城外鬼市的赌石档子不摆了之后,耿照便再也找不到这位八叶的使者,料想应是归返宝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及至南冥恶佛在骧公幽邸壮烈牺牲,耿照揣想恶佛身后所归,八叶院才是最合适的地方,然而此世的莲宗早已隐于人所不知之处,无从联系起,饶以七玄盟主的权势、座下潜行都之八方通达,仍无头绪,只能寄望消息传出江湖后,终有被八叶院知悉的一日,派人来迎遗骨,落叶归根。
虽然机会渺茫,耿照特别央请漱玉节,在越浦鬼市常驻人马,留意玉匠行迹。
哪怕美妇人心中不以为然,仍是乖乖领命,在鬼市安排了干练的岛外好手,这大半年来月月只收到不过十个字的报告文书,却无松口撤哨的意思。
说也奇怪,约莫在耿照进入渔阳地界的当儿,刁研空的赌石档子又突然出现,这回只摆了几天便收摊走人,沿途却未刻意隐藏行迹。
漱玉节命人暗中追索,适逢盟主潜入舟山不应庐,通报不易,美妇正斟酌着要不要想个法子紧急联系他,这厢刁研空已然一路北上,不日便踅进渔阳地界,在钟阜城附近落脚。
——这意思可就太明白了。
漱玉节拿捏分寸,不好越俎代庖,径越过盟主与刁研空接触,但老儒生既在左近,抬头不见低头见,迟早也要找上门来,便不急着向盟主禀报。
及至耿照入住凤凰柯,潜行都回报说,刁研空在名胜丽人湖畔摆了赌石档子,渔阳土人既无三川的奢靡成性,也不兴附庸风雅,赌狗们宁可玩骰子赌花牌,也不肯虚掷在石头上,玉匠摊前门可罗雀,不知还能再待多久,方有今日耿、石二人之行。
耿照将那只缠着金丝掐绳的锦缎小包捧上桌顶,双手推至老人面前,恭恭敬敬道“南冥大师圆寂之后,晚辈遍寻不着宝山,也不知如何与大师联系,只得先将遗骨火化。今日幸遇莲驾,终能灵瓶交与大师。”
那锦袱内所贮,原是南冥恶佛的骨灰坛子,即耿照所说的“灵瓶”是也。
幽邸鏖战落幕,恶佛的遗体停灵在冷炉谷,耿照未从阳亢中苏醒,蚳狩云、漱玉节等皆未敢擅动,专等盟主处置。
其后耿照虽命潜行都找寻玉匠,漱玉节也在越浦鬼市安排了人手,毕竟短时间内难有结果,眼见冷炉谷地窖的藏冰耗用大半,仍阻不了遗体腐败,耿照不得已下令火化,留待来日机缘到时,将骨灰送归恶佛修行处。
刁研空接过包袱,解开系索,露出骨瓷小瓮,怔了一怔,喃喃道“……原来如此,是这个缸。”连连点头,但模样很难说是恍然,还是更加迷惘。
“怎么了吗,大师?”耿照忍不住问。
“我本以为是那个缸,没想是这个缸。”老书生食指遥点,耿、石二人顺着指尖好奇转头,指的竟是楼梯口附近的绮鸳。
少女有一搭没一搭地兜售蜜饯,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转,显然心思都在盟主这厢,全没料到会为人所指,干咳两声,一把拧过葫腰翘臀,更殷勤地推销起生意来,连片刻也未曾犹豫,反应堪称机敏。
石欣尘又多瞧两眼,才见绮鸳手里的白瓷小缸,与骨灰坛颇为相类,敢情老书生适才索讨蜜饯,居然是冲着少女的蜜饯缸子来的?
只觉这个念头太过荒谬,与耿照交换眼色,两人俱都不解。
始作俑者的刁研空却揣起骨灰坛,喃喃道“既是这个,便是这儿了。”白眉垂落,拘谨地向耿照拱手告罪“盟主,老朽去外头办点事,稍后便回。”没等少年应声,便自下楼,明明动作看似不快,来去却如一阵清风。
耿照正欲追赶,想起石欣尘腿脚不便,匆匆回头,女郎幽幽的体香却已偕一缕丝掠过鼻端;错身而过时,银铃般的轻笑犹在耳畔
“你未必跑得赢我。快些!”
耿照没想到端庄娴婉如碾玉观音的欣尘姑娘,好胜起来丝毫不逊她的双胞胎姊妹,颇有些哭笑不得“她这越是相熟、便越不演了的性子,不知该说是坦率无隐呢,还是骄纵任性?”
舟山初见那会儿,石欣尘拄杖撑地,于山道间起落如飞蓬的那股子敏捷优雅,少年记忆犹新,不及懊恼适才起意回顾,恐惹自尊极高的欣尘姑娘不快,见女郎追下楼,料以刁研空行云流水般的身法,怕已掠出门去,索性越栏翻出,在众人的惊呼声里稳稳落地,抢在石欣尘前头,堪堪接于刁研空的身后数步之遥。
老书生仅在下楼的不经意间施展身法,及至湖岸边多有行人,三两相偕,刁研空便放慢了脚步,微佝的身形行于风中,黑履白袜,须衣袂猎猎飘扬,不知怎的自有一股旷达悠远的神气,仿佛独行于天地之间,已历千年万年。
耿照与石欣尘跟在老人身后,未敢惊扰,直至无人处,刁研空揭开坛封,对着堤下白沫淘卷的湖水一扬,朗吟“六十年来说梦语,堪惊魇罢满缸尘。丽人湖畔随风去,休寄青山休寄云!”
坛中灰粉如雾霰散出,果然随风化去,拍岸的湖涛激起浪花如溃雪,骨灰便是落于其上,也已辨之不清。
耿照的错愕不过一霎,旋为刁研空周身透出的庄严肃穆所慑,心知这一扬并非是轻率为之,甚至隐隐生出“没有更好的处置了”的感觉,仿佛此间正是恶佛心心念念的归处,只等这位师兄来送自己一程。
回过神时,才惊觉自己双手合什,低诵佛号,泪水滚落面颊。
“……我代众生,谢盟主入苦海。”巨汉沉稳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即使在生命的尽头,听着仍令人无比安心,仿佛能凭空生出无尽气力,又能继续坚持。
大师,耿照来送您了,少年心想。无论“苦海”之内有什么,耿照定当竭尽全力,以求不负大师的牺牲——
然而热泪盈眶的,又何止是他?
石欣尘雪腮挂泪,复现绝美的泣颜,甚至忘了要举袖揩抹,兀自呆呆出神。
耿照余光见着,诧然问“石姑娘,你……怎么了?”一摸怀中,却只有绮鸳那条手绢。
他早已洗净晾干,这几日随身带着,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还她;犹豫一霎,终究是递给了石欣尘。
女郎本能接过,只捏在手里,喃喃道“这句我听过的,是……圣僧所做,为何——”如梦初醒,拄杖跨前,疾猛的势子却在一照面间生生顿住,不知是在最后关头生出克制,还是被老书生的慢悠所沁,开口时已恢复沉稳宁定,意识到雪靥上的湿濡是泪痕,以绢抹去,动作仍是一贯的优雅。
“敢问大师,此偈却是自何人……何处听来?”
刁研空洒完骨灰,将瓷坛珍而重之揣回怀中,又恢复成原先那个拘谨微佝的小老头儿,垂落的稀疏八字眉微微一动。
“姑娘不说是诗,而是偈啊?”
耿照读书不多,莫说偈,诗都没念过几,自是不知二者之别。
偈者,佛颂也,用以昭示智慧,破疑参禅,原本多为四字韵文。
佛教流传已逾千年,皈依者中不乏文人墨客,逐渐引入五言诗、七言诗,乃至于更加活泼的词曲形式,不拘一格;近世高僧所做佛偈,往往也有极高的文学涵养,传唱五道,斐然不逊于诗词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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