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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人声涌进,依稀能听辨那灰袍僧止澄的声音,还有智晖长老的。
(……不妙。)
耿照与怀中女郎交换眼色,此时便想走,也来不及了,众人正越过前院,走向大堂,听着人还不少,后进又有僧人把守两厢,眼看已进退无路,耿照灵机一动,抱着石欣尘来到鼓后。
那大鼓与另一侧的巨钟体量差堪仿佛,不过是一横一竖、一木一金而已,鼓内的空间可容两人对面而坐,怕都还有余裕,只是靠底的一面与墙极近,差不多就是成人头颅的宽窄,肚腩稍大些都挤不进去。
耿照从石欣尘顶拔下支钗来,从靠墙的缝隙间伸入,在鼓面划了个斜转的大大十字,交错着横过皮鼓,将石欣尘连着手杖推进鼓腹内,自己再随后钻入。
这鼓自制成以来,腹间密封至今,并无积尘,除了略带些许陈旧的漆木气息之外,依偎而坐居然还算舒适,也亏两人轻搂密贴,只据一角,甚至有宽敞的感觉,仿佛一间无人知晓的隐密幽居。
“就差个枕头棉被了。”石欣尘忍不住促狭,两人相识一笑,女郎忽然脸红,垂落美眸,娇娇偎着少年。
她本想调侃鼓腹内出乎意料的宽敞舒适,出口才想到枕被都是寝具,岂非暗示他,自己有共度春宵之意?
羞也羞死人了。
但想到要推开少年自剖清白,胸口便没来由一阵闷郁,她不知两人是怎么走到如此亲密的这一步,便对长年相伴、甚是信任的阙家二郎,石欣尘也没有一丝狎近的念头,却无论如何都不想重来一遍。
万一没有了,那可怎么办?
她任性地不去思索,一径依偎着少年,幸好少年未曾耻笑,未曾质疑乃至质问,任由她自顾自的偎紧密贴,不知廉耻地向他需索着温柔关爱,而无不得逞。
耿照不知女郎心中柔肠百转,千头万绪,以钗尖在朝外的完好鼓面上戳了几个小洞,不仅能通风避尘,亦可作窥视的觇孔,又对石欣尘低声道“欣尘姑娘,可否为我稍稍推动功体?”
石欣尘依言而行,耿照虽感觉不到内息,却姑且当作能感应,毫不迟疑地“运劲”一戳,但听“噗!”一声细响,鼓身的厚重木壳已被金钗贯穿,朝经坛的方向戳出一孔。
耿照拔起再刺,总算赶在众人入堂前戳出第二枚鼓身觇孔,这么一来石欣尘亦可同时望出,两人无须轮流。
鼓内两面入光,可略为望见彼此的表情,女郎不出声响,强抑惊喜,以嘴型问他“你内力恢复了?”耿照摇头,在她软腻的掌心里写了个“未”字,两人又倚向鼓面一侧,少年双臂搂她,女郎软软偎着,分别就钗尖小孔向外窥视。
大堂中本有几把椅子,但见两列执役僧鱼贯而入,撤去旧椅,摆上一色的紫檀长背太师椅,并着同款的几案等,铺好桌锦才又自两侧雕廊离去,智晖长老这时也恰领着宾客登上台阶,跨过高槛,殷勤招呼
“几位还请稍坐,待人齐了,老衲再请夫人出来相见。”身后转出一人,披着黑貂锦氅,金冠束,面如冠玉,手捋五绺美髯飘飘,语气虽然温和,却自有一股慑人之威,非是以力服人,而是道理恐说他不过,最终还得由他。
“长老慷慨安排接见,阙某感激不尽。但‘人齐了’这一句,还请长老给个说法。莫非我等在山下苦候多时,等的不是长老,而是另外的几位金主?”末尾“金主”咬字特别清晰,似在提醒智晖,是谁给锭光寺投了这许多香油钱。
脑满肠肥的胖大老僧呵呵直笑。
“二爷说得什么话来?论慷慨,贵城与阙府便不占三,前十肯定有的。但此事关乎武林,今儿谈不得钱,须有我师弟在场,才好让夫人这个……当众说一说话,留个公证。二爷见谅。”频频搓手,讨好的意思冲得人直欲掩鼻,说不出的市侩。
石欣尘没怎么见过智晖长老,不知他是这副德性,大蹙柳眉,偷窥的新鲜感如烟化散,一瞥身畔少年,却见他瞠目结舌,浑身紧绷,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事,碰他也没反应,视线一动也不动,似欲倾出鼓皮、从人堆里觅得什么一般,攫去他全副心神。
忽听一把粗嘎的豪嗓笑道“二爷,原来你的钱也有使不动的时候。莫非是给得不够,还是他人给得太够了,连探视都不是独门生意,须与人分沾哪。”抱肚袎靴、一身武服的虬髯汉子跨过门槛,背弓囊箭,腰跨长刀,哪是上山礼佛的模样?
分明是来围猎的。
智晖长老“哎唷”一声夸张扶额,白眼连翻,陪笑道“乐爷这话说的,老衲是这种人么?莫说城主夫人多年关照,玄圃山在敝寺添香,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年啦,若只论银钱,贵城怎么说怎么是,老衲绝无二话——”
那笑容可掬口吻亲热的虬髯汉子面色忽变,重重一哼,“匡当!”挎了挎腰刀的铜吞口,疾厉道“长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先城主夫人逝世已久,骨灰瓮在贵寺供奉三年,不久前才迎回山上,那会儿还是我陪我家公子爷来的游云岩,塞给长老的红包也是我——”
“乐、乐爷!老衲记得,老衲记得!”胖大僧人急得满头油汗,唯恐汉子横起来大肆声张,赶紧安抚“这不都是自己人么,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啊!”
“我煎你妈屄!”虬髯汉子笑眯眯道“大和尚,那女魔头是邪教恶,凭借南疆的易容秘术,欲整出一张仿似我家先主母的面容,都不能说是很像。有心之人造谣也就罢了,锭光寺自许公道,欲做和事佬,也说这毫无根据的谣言,委实令人齿冷。”智晖长老连连称是,哈腰鞠躬,汗流不止。
鼓腹内,耿照心头一凛“看来天霄城打算咬死是容嫦嬿,非死而复生的姚雨霏了。”以石栈密室起出的面具为证,确实也能交代。
此法虽不得已,毕竟是要牺牲姚雨霏的,很难想像舒意浓会答应。
也许是阙二爷、乐鸣锋等家臣的决定,就不知墨柳先生之意何如?
若连他也不支持少城主,姐姐可说是彻底陷入孤绝的处境——耿照想着,心中隐隐作痛。
忽听堂外一把银铃般的娇嗓道“乐叔叔,莫再为难长老啦,公道自在人心,本城俯仰无愧,自不怕有心人诋毁。山脚下的大半个时辰都等了,再等上一会儿也不妨的。”迤逦漫荡间,堂外诸音忽为之一静,除了粗浓的呼吸,仿佛连根针在地面弹跳的声响都能听见。
石欣尘这才意识到原来外头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的。
即便杂役僧知所分寸,未敢大声交谈,以免扰了堂内的大人说话,但私下窃窃私语,搬物时的衣裤摩擦,乃至摩肩抵踵的声响……实则充斥于整个空间,直到这会儿才突然停住,仿佛人人被施了定身法。
两名俏婢各捧琴剑,开道似的并肩而入,随即一条长腿跨过高槛,男装丽人双手背在背后,横持折扇,很难说是娇美或飒爽地迈开步子,从容入堂,持扇抱拳,冲着智晖长老一揖“长老久见。”唇勾微扬,流沔顾盼,仿佛在冰窟中忽有万花齐绽,阳春乍现,说不出的媚人,连智晖长老都有些呆了,半天没能回话。
直到黑氅男子与虬髯大汉齐齐躬身,朗道“公子爷!”老僧才如梦初醒,热切招呼,请丽人坐于座。
透过鼓皮的钗尖觇孔,石欣尘恰能见到她落座之后,山根高挺、浓睫垂颤,抿着鲜采菱儿似的姣美樱唇,难辨喜怒、清淡微冷的侧颜,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无论肤质轮廓均无可挑剔,唯余摒息,一如堂外无语的僧众。
那无疑是她有生以来,所见过最具女子魅力的一张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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