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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逆不……”褚苑嘴里的话又停住了。
“大逆不道之事何几。”卫衔雪脸上的认真连憔悴也掩盖不住,“阿姐这些年只与他论君臣,亲疏远近他只字不提,至于我……我的事想必世子同阿姐提过,我母亲为他抛却族人,此事若我来看,她有不该,可褚章这些年也并非有情有义之辈,若论帝王之情当置于天下苍生,但这些年来,苍生于陛下心里分量几何,恐怕还比不过他心里对旧事的耿耿于怀。”
“旧事……”褚苑的手无意识碰了下腰间的刀把,“有些事若无根据,如今提及也不过是自找麻烦。”
“根据……”卫衔雪似乎冷笑了声,“还有一事我一直瞒着阿姐。”
“世子……”他目光黯了一下,“江褚寒已经离开西河,南下军营去了侯爷身边,这事传信说过,却没有说缘由,我给陛下的折子里是这样写的——”
卫衔雪缓缓呼了口气,“我遵照陛下旨意,给江褚寒下毒,世子吐血生死一线,可符护卫告知,陛下旨意乃是除之后快,我未得口谕不敢领旨,心中满腔猜忌也不过孤身一人,我拦不住符护卫手下的影卫,然而世子自京城而来,身边护卫与影卫争斗,将人救走,符护卫以身相殉,至此两败俱伤。”
卫衔雪话里半真半假,结局却是如此合上的。
“不可能!”褚苑马上伏在桌边探过身,“父皇怎么会想杀褚寒,你,你又怎么会对他下毒?”
“还有……”褚苑想过去,愈发斩钉截铁地说:“我虽收到你和胡大人传信说褚寒离去,可他自己也派人过来说了,他只说过让我关照于你,旁的话没有一字提及杀人下毒的事,他若真的被你下毒,要再情深至此,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要为他鸣不平了。”
卫衔雪喉间有些停顿,“他……”
褚苑忽然明白似的,“你也是说的给父皇的折子,其中的实情才是你想告诉我的。”
“实情……我下毒虽留了三分,可陛下做弟弟的时候尚且无情,怎么会对一个子侄留手,他想斩草除根不假,为的是留他百年基业并无后患。”卫衔雪重新正起眉目,“阿姐,兄弟相隙早就开了先例了,我今日同你坦白,并非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大逆不道,而是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想同阿姐也闹到从前与褚黎的份上。”
褚苑沉默了片刻,“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曲州的三万兵马尚且难养,治理天下……谈何容易。”
空气里静了片刻。
“阿姐不知道的时候……我其实,去过一趟蕲州。”卫衔雪目光飘了一下,思绪仿佛一道去了远方,“大公主多年身在军中,生死人命想必比我看得透彻,我当年来到大梁,并不知道我什么身份,什么血缘亲疏早在另一个宫廷里冷下心断干净了,我来是为着两国深仇大恨,为着两国的人命——蕲州数万人的生死至今还有人算在我的头上,可我当年不过十二岁,就已经被铁索拴在马上拖过了满是死人的长街,满目焦尸,我那时居然在所有人的逼迫下,就认下了这样的罪。”
“这,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褚苑皱起眉。
“是,根本不是我的错。”卫衔雪居然平静地说:“我到如今才知道,当年的蕲州发生了什么,当初余丞秋遣人南下寻找有关儿子的生机,只得到了一种蛊虫,这种事关生死的东西被人盯上,就有了燕国的虎视眈眈,事关国运,燕国要么争抢过来,要么大家都没得机会,蕲州数万人的性命,就因为野心勃勃葬送得干干净净。”
褚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她似懂非懂地琢磨片刻,“若是为了利益,上位者自来如此。”
“上位者自来如此……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质子,倘若有一日燕国起兵,阿姐,我还是会成为众矢之的。”卫衔雪叹了口气,“所以这条命身不由己这么多年,难道我不该多为自己着想一下吗?”
卫衔雪抬起自己的胳膊,他抚摸着伤口道:“若是让旁人知道,染了疫病治不好,只能将尸身烧干净才能绝掉后患,你猜如今的西河要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是因为疫病而死。”
“……”褚苑也并非什么闺中女儿,若真要等到疫病蔓延,京中得知了消息,那就是一城是小,一国为大了……
“所以我想试一试……”卫衔雪见褚苑沉眉思忖,他轻声喊了句“阿姐”,“成败到底在谁手里,我也想试试。”
外头似乎是汤药熬好,一众病患闻声而动,显得整间药棚还要嘈杂几分,动静跟着风涌进屋子,门口的帘摆摇了摇。
褚苑一巴掌拍在桌上的匕首上,“你随我回去休息。”
*
卫衔雪乖乖跟褚苑回了府衙。
关于这医治疫病的事卫衔雪心中有两个猜测——一是那蛊虫记在祈族的书里,他这半身的血脉或许有些根据可言,再者卫衔雪重生之事太过蹊跷,他至今没想明白缘由,其中事关生死,或许还真有什么关系。
但卫衔雪没力气想了,他才回府,几乎就晕了过去,他流血太多,大夫焦急地在他床前灌了好久汤药,才敢将悬着的心放下分毫。
此番卫衔雪找出治疗疫病法子的事情早经由旁人的嘴说了出去,西河的百姓才知道,前来出巡的奉使大人为了疫病以身试毒几乎偿命——卫衔雪身份在前,偏见已经立在前头了,但这事如同忽然松动破开的冰层,万里冰封一朝冻土破开,春风里化成了万顷没有涟漪的碧水。
这日夜里一个消息不胫而走,夜深时分,府衙院里忽然火光大作,凉月满盈之下,一只通体蓝色的巨鸟凌空而起,在府衙上空盘旋片刻,重新一头冲进了府衙中的卧房。
这些时日西河城中一片死气,夜里满城寂寂无人出门,不过几人将这消息一传,便能渲染出轩然大波。
西河远离京城,但人多了总有人听过传闻,话说京城里当年质子入京,亲自呈请陛下为祭奠战事死去的将士建了一座祭灵台,然而一日祭灵台凭空升起大火,将高台燃尽之时,一只神鸟从火中升起,如同涅槃,凌空重生。
世人敬重神灵,遇上生死,更有奉为圭臬的敬重往卫衔雪身上安了过去,从前质子的身份终于远去,西河人人开始信奉上了神鸟重生入世的传说。
再过几日,西河疫病终于有所平息,城门紧闭多时,由胡大人做主,终于打算重开城门了。
这日会有百姓在城门放绸,巨大的红布铺上城门,要再重新升一道大梁的旗子,胡舟原是想请卫衔雪亲自来的,可卫衔雪元气没有恢复,不能吹风,他躺在宅院,翻看着许家如今的账本。
“不好了殿下!”燕秽跟着大公主去了城门,他忽然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几声房门敲得又急又快,“南边来信了。”
卫衔雪被敲门声震得有些脑子疼,听到“南边”才忽然醒神,他从榻边的靠椅上微微起身,“怎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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