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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寅时刚过,京城还浸在浓墨般的沉睡里。晨雾如纱,缠绕着街巷屋檐,将青石板路濡湿得亮,踩上去悄无声息。
七皇子府的后角门,在雾色中缓缓推开一条缝,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出,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便消失在朦胧晨雾中,朝着西向而行。车旁仅跟着四名护卫,皆作寻常家丁打扮,肩上挎着行囊,腰间佩刀被粗布紧紧裹住,不露半分锋芒。
没有饯行的人群,没有浩荡的仪仗,甚至未曾惊动隔壁街坊的犬吠。这场离开,安静得像从未踏入过这座城。
萧辰端坐车内,指尖微顿,终是抬手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府邸。
府邸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如同一场即将褪色的旧梦。二十年了,他在这座城里降生,在这座城里步步为营挣扎求生,在这座城里尝过身死魂销的绝望,又硬生生从绝境中活了过来。如今骤然离去,心头竟无半分留恋,反觉一身轻松。
也好。这座金碧辉煌的京城,从来就不是他的家,不过是一座困住他半生的华丽囚笼。如今挣脱,未必不是幸事。
车帘缓缓放下,隔绝了最后一丝视线。萧辰靠回柔软的坐垫,肩上的伤口已愈合得七七八八,但长途颠簸仍会牵扯出隐隐钝痛。他闭目养神,眉眼间沉静如水,脑海里却在飞盘算着返程途中的每一步部署。
三天前,他通过“刘记皮货行”送出的密信,此刻应当已顺利抵达青州。赵虎接到信后,仅有五天左右的时间窗口,必须在兵部使臣抵达营地前,完成留编名单筛选、核心工匠转移、裁撤人员分流这三件大事。
时间紧迫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但他信赵虎。那个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汉子,从不会让他失望。
至于他自己……
萧辰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袖中藏着的短刃,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更稳。随即,他又摸向怀中那封尚未寄出的信——是写给沈凝华的。离京前的最后一夜,他伏案提笔,将千言万语凝于笔端,可落笔封缄后,终究还是没能递出去。云州前路未卜,杀机四伏,他不能这般自私,贸然将她卷入这场凶险的博弈之中。
“殿下,”车外传来护卫低沉的声音,“已出永定门了。”
马车微微一顿,随即传来守城兵卒查验路引的简短对话。兵部出具的通行文书果然好用,城门校尉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文书,连掀帘查看的要求都未曾提出,便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出沉闷的声响,驶上城外开阔的官道。
这一次,萧辰没有再回头。
晨光渐亮,驱散了晨雾,东方天际染上一抹浅金。车队已在官道上行了二十余里,五月的清晨,风里裹挟着泥土的腥气与麦苗的清甜,格外清新。路旁的田野里,农人已扛着锄头开始劳作,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一缕缕融入晨光里,勾勒出一幅太平年景的画卷。
小顺子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小心翼翼地递进车里“殿下,先用些早点吧。”
萧辰接过,是两块硬邦邦的粗面饼,还有一壶凉水。他慢慢啃着面饼,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扫过窗外流动的景色。离京城越远,天地越显开阔,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萧辰喝完最后一口水,将水壶递回给小顺子,重新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梳理着潜在的敌人。太子虽被禁足,但党羽遍布朝野,未必会甘心放过他;三皇子野心勃勃,正伺机而动,定会抓住这个机会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兵部、工部那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官员,也难保不会暗中使绊;甚至,北狄的探子也可能趁虚而入,想要报之前战败之仇……
但该来的,总会来。他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午时,日头渐高,车队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不堪,搭着破旧的茅草顶,底下摆着几张缺腿的破桌,一个独眼老汉守着一口大铁锅,正慢悠悠地烧水沏茶。此时茶棚里已有七八个行客歇脚,大多是往来的商贩和赶路的农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萧辰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四名护卫不动声色地分散在周围,看似随意落座,实则悄然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
老汉端上来的茶是粗茶,茶汤浑浊,入口涩口,却胜在解渴。萧辰慢慢啜饮着,耳朵却时刻留意着茶棚里的议论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
“……你们听说了吗?北境那位七皇子,被陛下削了兵权,打回云州去了。”邻桌一个商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早听说了!立了那么大的功,击退了北狄,结果转头就落得这般下场,真是世事难料啊。”另一个农人叹了口气。
“这有什么稀奇的?功高震主罢了。一个宫女生的皇子,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已是万幸,还敢奢望什么?”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辰耳中。小顺子气得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理论,却被萧辰用眼神制止了。
萧辰面不改色,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议论的是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邻桌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在低声议论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七皇子是真的能打。北狄那么凶悍,硬是被他硬生生打退了,救了贺兰部不说,还保住了北境半壁江山。”
“能打又如何?朝廷要的是听话的臣子,不是功高盖主的悍将。你看他现在,三千龙牙军裁得只剩五百亲卫,苦心经营的云州军工坊交了,连贺兰部都被朝廷收编了……如今的他,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也是可怜可叹……”
“皇家之事,波谲云诡,轮得到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怜?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萧辰放下茶碗,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轻轻一推。
“走了。”
车队再次启程。午后的日头愈毒辣,晒得官道尘土飞扬,车轮碾过,扬起阵阵灰雾。萧辰回到车里,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地图,缓缓摊开。
从京城到云州,整整两千三百里路程。途中要经过三府九州,十一座关隘,六条大河。按照寻常车队的行程,每日走六十里,需得月余方能抵达。
但他清楚,自己绝不会有这般从容的时间。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让他安稳抵达云州。
萧辰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在几个关键地点轻轻做了标记清河驿、黑石岭、青河渡、白马关……这些地方,或偏僻荒凉,或地势险峻,都是最适合设伏的绝佳地点。
三日后,黄昏时分,车队抵达清河驿。
这是出京后的第一个官驿,规模不大,却还算整洁。驿丞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萧辰的车驾到来,连忙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疏离——显然,他早已得知这位“云州镇守使”如今的处境,不敢过分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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