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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霜如碎银般铺满云州城的屋顶与街巷,初升的朝阳洒下暖光,霜粒折射出细碎的金辉,转瞬又在晨光中消融成点点水汽。城门在卯时三刻准时开启,沉重的木门出“吱呀”的声响,早已等候在外的商队、农户、行旅立刻鱼贯而入。车马的轱辘声、行人的交谈声、货郎清脆的叫卖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将这座边城从沉睡中唤醒。
陈安站在城楼上,扶着斑驳的城垛,目光掠过下方川流不息的人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不过三个月。
距离萧辰从京城千里迢迢返回云州,仅仅过去了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云州生的变化之大,连他这个日夜操持府衙政务的主簿,都时常觉得恍如隔世。
城西的匠作坊区,早已成了云州最热闹的去处之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黎明破晓响到日暮黄昏,从未停歇。三十多家铁匠铺、木工作坊、皮货店沿街铺开,连成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坊带,新搭的工棚还在不断向四周延伸,工匠们的吆喝声、工具的碰撞声,汇成了最鲜活的劳作乐章。东市的货栈区,五栋新修的大仓早已堆满货物——秦州来的白米饱满圆润,渭南来的布匹花色鲜亮,草原来的毛皮柔软厚实,本地产的砖瓦铁器规整结实,所有货物分门别类码放整齐,账房先生拿着算盘在其间穿梭,核对清点,忙而不乱。
城南新辟的“云河码头”,虽只是用粗壮原木搭建的简易埠头,却已是一派繁忙景象。云河水流平缓,虽承载不起大型漕船,但运送砖瓦、粮食这类笨重货物绰绰有余。每日停靠的货船已有十余艘,船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码头上扛活的汉子排成长队,工头拿着账簿按件计酬,工钱当日结清,从不拖欠,人人脸上都带着踏实干活的笃定。
最是热闹的,当属城中心的市集。往日这里只有逢五逢十才开市,如今却日日有集,从不间断。摊贩们从四方涌来,卖菜的挑着水灵的时蔬,卖肉的案上摆着新鲜的猪羊,卖针头线脑的摊位前围满了妇人,卖小吃零嘴的担子飘出阵阵香气,硬生生挤满了两条街巷。更有几个眼光活络的秦州行商,索性租下了街边的铺面,开起了杂货铺,售卖中原的精巧物件,引得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陈主簿。”守城校尉大步走上城楼,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今日入城的商队比昨日又多了三支,其中一支是从渭南来的,带着二十车生漆和桐油,管事说要和咱们云州商行签订长期供货协议。”
陈安微微颔,语气沉稳“按规矩仔细查验,货物清单登记清楚,不可遗漏分毫。商队的护卫费收了吗?”
“收了!按货值百分之一的标准,共十二两银子,已经入账。”校尉递上一本薄薄的账册,“这是今日上午的入城税费明细,算上各项杂费,已经有一百三十两了。”
陈安接过账册快扫了一眼。仅仅一个上午,入城税、货栈仓储费、码头停泊费、市集摊位费……各项收入加起来已经过两百两。照这个势头,云州府衙本月的商税收入,怕是能突破五千两大关。
五千两。
三个月前,整个云州府库的全部存银,也不过三千七百两。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放在从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殿下此刻在哪里?”陈安合上账册,问道。
“回主簿,殿下一早就去了荒石滩营地,说是要检阅新招募的兵卒。”校尉如实回道。
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他今日还有不少事要办,其中一件,便是去城西看看新建的“育才堂”——这是萧辰半个月前提出的新举措,要在城中设立免费学堂,招收贫苦人家的子弟读书识字,每日还管一顿午饭。第一批已经收了六十个孩子,教书先生是陈安从流民中筛选出的两个老秀才,学识扎实,性子也温和。
走在宽阔的主街上,陈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边城蓬勃的生机。路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这是萧辰特意下的令,每条街巷设置两名清扫夫,每日清晨沿街打扫;街边的排水沟重新疏浚过,再也不见往日污水横流的景象;几处濒临倒塌的危房被妥善拆除,空地上种上了整齐的树苗,嫩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曳,透着勃勃生机。虽城池依旧简陋,却已多了章法,多了秩序,多了烟火气。
最明显的变化,是人。
三个月前,云州街头的百姓,大多面有菜色,神情麻木,眼中看不到半点光彩。如今再看,挑担的汉子步履匆匆,推车的农户腰杆挺直,扛活的劳工挥洒着汗水,每个人的眼里都有了光,脸上多了笑。商铺里的伙计会热情地笑着招呼客人,街边的小贩会大声夸赞自己的货物,连往来的行旅,脸上都带着几分从容自在。
穷,却不再绝望;苦,却有了盼头。这大概就是如今云州百姓最真实的状态。
陈安走到城西的育才堂时,朗朗的读书声正从简陋的木屋中传出,清脆又响亮。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三十多个孩子端坐在粗糙的木凳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跟着台上的老秀才一字一句地诵读《三字经》。这些孩子大多衣衫褴褛,打满了补丁,却个个小脸洗得干干净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黑板上的字,专注又认真。
陈安站在窗外,静静地看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这份安宁。他心里清楚,萧辰力主建这育才堂,绝不仅仅是为了教几个孩子认字读书。这是在为云州播撒未来的种子——这些孩子长大了,或许会成为账房先生,或许会成为文书小吏,或许会成为技艺精湛的工匠,甚至可能入朝为官。他们会永远记得,是谁在他们最困苦的时候,给了他们读书识字、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会永远感念云州,守护云州。
“陈主簿?”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呼喊。
陈安回头,见是周老板——正是三个月前商贸会议上,第一个站起来提出质疑的老商人。如今三个月过去,周老板的气色好了太多,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身上穿的绸衫也是崭新的,一看便知日子过得越顺遂。
“周老板,今日怎么有空到这边来?”陈安笑着问道。
“是有点事想问问主簿。”周老板搓着肥厚的手掌,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期待的神色,“陈主簿,咱们云州商行的第一批分红,什么时候能啊?这都到月初了,我这心里……总惦记着这事儿。”
陈安闻言笑了“周老板放心,商行的账目已经核算完毕,没有任何差错,明日一早就会在商会大堂正式公布。入股的本金暂时不退,但每十两股金,可分红一两二钱。”
周老板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十两分一两二?那就是……十二分利?而且才三个月?”
“正是。”陈安点头确认,“商行这三个月,东路、北路贸易净利两千八百两,货栈佣金收入六百两,扣除各项开支和预留的展资金,可用于分红的共计两千两。按总股金一万七千两折算,便是这个数。”
周老板激动得手都微微颤,连连搓手“好好好!真是太好了!陈主簿,下次商行要是扩股,您可一定得给我留个位置!我……我再追加五百两股本!”
“一定给周老板留着。”陈安笑着应下。
送走满心欢喜的周老板,陈安继续往城外走。他接下来要去砖窑看看,查验新一批青砖的品质,顺便了解一下产量情况。
与此同时,荒石滩营地。
萧辰一身劲装,肃立在校场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正在操练的新兵。
这批新兵是上月刚招募的,共两百人,清一色是云州本地及周边流民中的青壮。严苛的训练已经进行了一个月,原本散乱的队伍,如今基本队列已经走得有模有样,口号喊得震天响,透着一股初生牛犊的冲劲。
赵虎站在萧辰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队列,沉声介绍道“殿下,这批苗子底子不错。都是吃过苦的人,不怕累,肯下力气,学东西也快。特别是那几个从秦州逃荒来的,以前在老家当过乡勇,懂点基本的拳脚功夫,稍加打磨就是好兵。”
萧辰微微颔,语气严肃“练得再狠些。云州地处边疆,北狄虎视眈眈,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有战事。平时多流一分汗,战时就能少流一滴血,甚至能多活一条命。”
“是!属下明白!”赵虎沉声应道,顿了顿,又迟疑着开口,“不过殿下,咱们现在扩充人手,兵部那边……会不会有异议?毕竟龙牙军的编制只有五百人,咱们现在实际兵力已经有五百六十二人,编了六十二人。”
“龙牙军编制五百,咱们现有兵力确实编。”萧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两百新兵,不编入龙牙军正式编制。就以‘护商队’‘护屯队’的名义进行训练,平时主要负责护卫商队、维持地方治安、守护垦荒田庄,战时便是龙牙军的预备队,随时可以顶上。”
李二狗在一旁听得眼睛亮,咧嘴笑道“这个法子好!名义上咱们没编,不违反兵部规制,实际上咱们的人手一点没少,该练的照样练,该藏的照样藏,一举两得!”
“正是这个道理。”萧辰看向李二狗,语气郑重,“不过要注意,新兵和老兵必须分开训练,驻地也要彻底分开。荒石滩依旧是龙牙军的核心大营,新兵营……就设在灵武县。”
“灵武县?”赵虎猛地一愣,急忙劝阻,“殿下,灵武县离边境太近了,北狄的小股游骑时常在附近出没,万一新兵营遭遇袭击……”
“正因为离边境近,才更要驻军。”萧辰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北狄残部虽然退到了阴山以北,但贼心不死,小股游骑频繁出没,骚扰边境百姓,劫掠垦荒队伍。在灵武县驻扎一支队伍,既能保护贺兰部的部落民众和咱们的垦荒队,也能提前预警北狄的动向,形成一道前沿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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