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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陈忘川看着躺在藤椅上的爷爷说道。
“回来啦,不让你下去,你偏偏不听,这好了,还挂了彩”老爷子略带心疼的说道。
“我这是保护文物去了,差点被一伙盗墓贼抢先”
老爷子一听是保护文物,眉头自然舒展开了。
“我这才遇见了长生王吴芮的墓……”
老爷子默默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那杆磨得油亮的黄铜旱烟枪,半天没言语。
烟锅里,暗红的火星子随着他缓慢的呼吸,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明明灭灭,像是墓道深处窥伺的鬼眼。
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烟叶那股子辛辣呛人的味道,混着老家具陈年的木头朽气,沉甸甸地压着人。
烟雾从他瘪下去的嘴角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并不散开,反而诡异地在他脸前盘旋、扭结,凝成几道蜿蜒的灰白色气蛇,无声地游动,仿佛有生命一般。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镜像?双生?”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生了锈的刀在砂石上刮过,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砸在地上,“你…在下面,见到那东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绷紧,冷汗无声地渗了出来。我刻意隐去了双鱼玉佩的存在,只含糊地描述那墓室诡异的重影和难以解释的镜像现象。
可爷爷这双在土里刨了大半辈子、在黑暗里炼出来的眼睛,毒得像淬了黑狗血的钉子,似乎早已洞穿我那点拙劣的掩饰。
我喉咙紧,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心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老爷子浑浊的老眼透过那层盘旋不散的烟雾,刀子似的在我脸上刮了一圈,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追问玉佩,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那烟锅里的火猛地亮了一下,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古像。
“这东西…”他缓缓吐出又一口浓烟,看着那烟气再次扭曲盘绕,“在咱们家传了几辈子的那本破羊皮册子上,不叫什么‘双鱼玉佩’那洋气名字。
他顿了顿,烟锅在粗糙的炕沿上“嗒”地磕了一下,出闷响,几星暗红的灰烬飘落。“它叫‘阴阳扣’!扣生死,连阴阳,是个…邪门的钥匙。”
“钥匙?”我下意识地追问,心悬到了嗓子眼。
爷爷没直接回答,他微眯着眼,视线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土墙和沉沉的夜幕,落进了某个幽深得不见底的时光隧道里。
“头一回,扣儿现世,”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古老韵律,
“大禹王…劈龙门,通九河。挖到龙门山根儿底下,掏出来一个东西。”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不是鱼形,是古拙的扣儿样,能分水定波,神异得很。当天晚上,山洪就下来了,没半点征兆,跟天河倒灌似的,把他半个营的精壮汉子,连人带牲口,卷得连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那扣儿…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龙门山壁上,多了一道被水冲出来的、深得黑的裂口,像一张咧开冷笑的嘴。”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呜咽着掠过窗棂,灯泡昏黄的光晕跟着晃了晃,墙上爷爷佝偻的影子被拉扯得扭曲变形,像一只蛰伏的兽。
“第二次…”爷爷的声音更沉了,像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
“周武王伐纣,牧野大战的前夜。祭坛高筑,牲礼齐备。那枚‘阴阳扣’,不知怎么,就出现在了祭台正中,供奉在祖宗和神明面前。”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就在子时阴气最重那一刻,祭台上烛火全变成了幽绿色。那玉扣儿,自己个儿…‘啪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变成了两块一模一样的残片!”
我听得头皮麻,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裂开的玉片,每一块都映出光来,”爷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映出来的,不是祭台,不是武王…是牧野!是第二天那场血流漂杵、鬼哭神嚎的大战场!清清楚楚,分毫毕现!两个一模一样的战场光影,在幽绿的烛火里翻腾厮杀…武王当时脸就白了,据说吐了一口血。后来牧野之战,胜是胜了,可那惨状…嘿,跟玉扣里映出来的,分毫不差!活脱脱就是个预言,一个甩不掉的血腥宿命。那裂开的扣儿,战后也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
爷爷停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烟锅里细微的“嗞嗞”声。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我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擂鼓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带着金石摩擦般冰冷质感的腔调,说出了第三次:
“再后来…就是那位‘祖龙’了。横扫六合,鞭笞天下,觉得地上没对手了,心就飘到了海上,惦记起了长生不死药。”
爷爷嘴角向下撇着,刻出一个极深、极冷的嘲讽弧度,
“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寻仙,浩荡荡的船队啊…可谁又知道,那船队里,最隐秘的一艘楼船底舱,压箱底的,就是‘阴阳扣’的碎片!不知是始皇帝授意,还是徐福自己的心思…都想着借这‘钥匙’,扣开蓬莱仙岛的大门,或者…打开长生不死的锁?”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那烟锅里的红光明亮得刺眼,瞬间将他沟壑纵横的脸照得一片狰狞。
“结果呢?仙岛没找到,船队进了那片被渔民称作‘鬼哭海’的迷雾,就再没出来过!碎片没了,船也没了。只留下些捕风捉影的怪谈。有侥幸从边缘逃回来的老水手,疯疯癫癫,说在雾里看到了自己那艘船的影子,一模一样,连船帆上的破洞都丝毫不差!
可那影子船是倒着开的,船上的人…都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却在诡异地笑!两艘船无声地对撞过去…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只有雾,和雾里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鬼哭的呜咽…”
爷爷的故事戛然而止。他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烟锅里那点将熄未熄、苟延残喘的暗红火星。
浓得化不开的烟,沉甸甸地淤积在低矮的房梁下,像一片凝固的、充满不祥的阴云。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那点火星,还在绝望地微弱明灭,每一次闪烁,都像在无声地强调着那玉佩背后所连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暗。
他最后那句关于“倒影船”和“诡笑面孔”的描述,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我的衣领,缠绕住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内侧口袋,隔着粗糙的衣料,那枚冰冷的双鱼玉佩硬硬地硌着皮肉,仿佛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颤动。
爷爷缓缓抬起了头。昏黄的光线下,他浑浊的眼珠像蒙了层翳的玻璃珠子,却锐利得惊人,精准地钉在我那只下意识护住胸口的手上。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了然。他嘴角牵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沟壑随之扭曲,形成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混合着洞悉一切的疲惫、宿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尘埃落定的释然。
“扣儿…”他喉头滚动,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这物件,邪性得很。它挑人。”
烟锅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爆出一星极其微弱的光亮,随即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笔直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青烟,袅袅上升,融入头顶那片凝固的烟霭之中。
黑暗,彻底淹没了那点微光。爷爷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沉默如铁的轮廓,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烈呛人的烟草焦糊味。
玉佩冰冷的触感在我掌心愈清晰,像一块来自幽冥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
它挑人。爷爷的话在死寂中反复回荡。它挑人…而我,显然已被那来自幽暗地底的目光,死死地“挑”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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