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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官赐马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翌日清晨,宫中那小黄门熟悉的身影竟再次出现在卫宅门前。此番前来,并非宣召,而是传达了一份新的制书。
“制曰:羽林郎卫铮,通晓造纸之法,特命其选召工匠,选址督造洛阳造纸工坊,专司‘流云笺’及各类用纸制造。所需一应费用,皆由少府内帑支取,敕令洛阳令官署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接过这卷新的制书,卫铮站在原地,半晌,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掂量着手中这卷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黄绫,心中了然:这羽林郎的官职,眼下看来更多是个名头,一份天子酬功的象征性荣誉,真正的差事,还是落回到了这造纸工坊之上。皇帝陛下这是人也要,技术也要,还要他亲自操刀,将这只“下金蛋的母鸡”尽快在洛阳落地生蛋。所谓“特命其督造”,既是信任,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掌控——由他这位技术贡献者亲自督办,既能保证工坊顺利建成投产,也便于皇室随时了解核心环节。
“得,这羽林左监的衙署,怕是暂时没空去报到了。”卫铮自嘲地摇了摇头。皇命难违,更何况此事关乎他自身献技的诚意与后续的布局,必须办好。
当日下午,洛阳令官署的户曹、工曹两名属官便登门拜访,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效率。双方对接了工坊选址、用地、物料调配等具体事宜。送走官府之人,卫铮立刻铺开“流云笺”,奋笔疾书,将洛阳近日发生的一切——面圣、授官、受命督造工坊等,详细写明,并特别强调,请父亲卫弘火速从平阳本部派遣一批最熟练、最可靠的造纸工匠前来洛阳,既要参与新工坊的建造指导,更要负责培训本地招募的工匠,确保工艺传承和质量稳定。书信由心腹之人快马加鞭,再赴河东。
接下来的两日,卫铮便带着李胜及几名官府派来的向导,沿着洛水两岸仔细勘察。他需要一块靠近水源(便于沤料、漂洗)、交通便利(利于原料输入与成品输出)、又相对僻静(利于技术保密初期管理)的场地。最终,在洛阳城东南方向,洛水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湾附近,选定了一片面积颇大的官有荒地。此地背靠一片小土丘,可阻部分风沙,面朝洛水,取水排水极为方便,且有一条旧官道经过,位置堪称理想。
地址既定,整个项目便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般运转起来。在洛阳令官署的协调下,大量的木材、石料、砖瓦开始向河湾汇集,招募的民夫也陆续到位。卫铮依据记忆中后世土法造纸的布局和平阳工坊的经验,结合此地地形,手绘了详细的工坊区域规划图:包括原料堆场、沤料池、蒸煮区、捣浆房、抄纸棚、焙纸墙、以及仓储和管理用房。他亲自在现场指挥,划定区域,解说功能,确保建设方向无误。
皇帝刘宏对此事的关切超乎寻常,几乎每隔三五日,便有宫内的小黄门奉旨前来工地“视察进度”。这些宦官们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绕过泥泞的土地,看着日益成型的建筑轮廓,然后回去向皇帝禀报。这种频繁的“垂询”,无疑给卫铮和施工队伍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但也使得洛阳官府的配合不敢有丝毫懈怠。
十天后,从平阳星夜兼程赶来的卫家工匠队伍终于抵达。这批约二十人的匠人,是卫氏造纸工坊的真正骨干,他们的到来,让卫铮肩头的重担顿时轻了一半。工匠们立刻投入工作,指导土建细节,开始搭建核心的蒸煮灶、纸槽、焙墙等设施,工坊的建设进入了技术性更强的阶段。
这一日正值休沐,工地上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访客——蔡邕与卢植。两位大儒对这将孕育出“流云笺”的工坊充满了好奇,不顾工地上的尘土,兴致勃勃地前来观看。他们指着那巨大的沤料池、奇特的蒸球(卫铮设计的一种简易加压蒸煮容器)、以及工匠们正在调试的抄纸帘架,问题一个接一个。
“鸣远,此池蓄水沤料,需多少时日?”
“此物以蒸汽催逼,较之寻常锅灶煮料,妙在何处?”
“这帘幕捞取纸浆,厚薄如何能如此均匀?”
……
卫铮被问得应接不暇,只好放下手头事务,耐心为两位师长讲解其中原理,虽然省略了许多关键细节,但也足以让蔡邕和卢植听得连连称奇,感慨格物致知之精妙。
趁着蔡邕在工坊,卫铮忽然想起曹操临别时的嘱托。曹操因宋皇后之事匆忙离京,未能亲自引荐钟繇给蔡邕,曾将此事委托于他。如今正是机会。他立刻遣人火速入城,去请钟繇。
钟繇得知蔡邕正在城外包,且卫铮愿为引荐,大喜过望,立刻放下手中事务,骑马赶来。在略显嘈杂的工坊一角,卫铮为二人引见。钟繇虽已官至尚书郎,但在名满天下的蔡邕面前,依旧执礼甚恭,以晚辈自居。蔡邕亦闻钟繇才名,见其谈吐文雅,气度不凡,又同是书法痴迷者,心中已是喜欢。两人避开施工的喧嚣,寻一临时搭建的草棚坐下,从诗文歌赋谈到书法源流,尤其深入探讨了蔡邕所擅长的隶书与飞白体,钟繇在书法上的见解亦让蔡邕有眼前一亮之感,二人相谈甚欢,引为知音。
事后,钟繇专门向卫铮致谢,感激他给自己送的新纸
;,又成全了自己结识蔡邕的夙愿。因着这层关系,加之钟繇本就与卫觊相善,此后他与卫家兄弟的来往愈发密切,时常聚在一起,不仅谈论时事,更会切磋书法技艺,卫铮有时也会参与其中,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后世书法理论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常能引发新的思考。
说起钟繇对蔡邕书法的仰慕,卫铮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后世所闻的一则趣谈,亦可见钟繇于此道之痴迷。据说,钟繇的好友,同为曹魏重臣的韦诞(此人亦是着名书法家、制墨家,还是张芝的弟子),偶然间得到了蔡邕亲笔所着的笔法论述。钟繇得知后,欣喜若狂,多次向韦诞恳求借阅一观,甚至到了苦苦哀求的地步。然而韦诞或许是因为太过珍视,或许另有缘由,竟坚决拒绝。钟繇为此懊恼愤懑至极,据说竟捶胸顿足,以至呕血,若非曹操当时以五灵丹(一种据说有疗伤奇效的药物)相救,险些性命不保。后来韦诞去世,这本珍贵的笔法秘笈,也随之被带入墓中陪葬。钟繇得知后,竟做出惊世骇俗之举,暗中派人掘开了韦诞的坟墓,终于将梦寐以求的蔡氏笔法攫取到手。他日夜研习,书法由此大进,终成一代楷书宗师。此事真伪难考,却将钟繇对书法艺术的极致追求,描绘得淋漓尽致。
卫铮看着眼前与蔡邕相谈甚欢、温文尔雅的钟繇,再想到那“掘墓求书”的传说,不禁莞尔。这历史的缝隙间,总是充满了如此耐人寻味的注脚。而他此刻,正亲手在这东汉末年的洛阳城外,夯实着另一段传奇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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