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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洛水离歌 黄河月夜(第1页)

货船平稳地驶出了洛阳城繁忙的水道区域,两岸的屋舍、人流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秋日略显萧瑟的田野和远山。当最后一座标志性的水门望楼消失在视线尽头,意味着他们已真正离开了帝都的范围,进入了一段相对自由却也前途未卜的航程。

卫铮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他立即安排船工在前舱摆上简单的酒食,热情地招待吴狱吏和赵、钱二位差役。酒过一巡,卫铮便顺势提出了请求:“吴大哥,二位差兄,如今已离了洛阳,在这大河之上,蔡师一介文人,又戴着重枷,行动着实不便。可否行个方便,暂且将这枷锁卸下,让他也能稍舒筋骨,用些饭食?”

吴狱吏端着酒杯,沉吟片刻。他本就对蔡邕抱有同情,加上收了卫铮的好处,此刻又在卫家控制的船上,确实没什么风险,便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卫公子所言在理。蔡公年高德劭,遭此磨难,我等亦是不忍。只要不出这船舱范围,卸枷也无妨。只是……”他看了一眼船舱外,“若遇官船盘查或靠岸之时,还需即刻戴上,免得我等难做。”

“这是自然,多谢吴大哥通融!”卫铮连忙道谢,随即亲自上前,与王猛一同,小心翼翼地为蔡邕卸下了那副沉重的木枷。

枷锁离身,蔡邕顿觉颈项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手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卫铮和吴狱吏等人微微颔首致意,眼中流露出感激。卫铮早已检查过蔡邕身上的伤势,多是皮肉之苦,伤口已开始结痂,并无伤筋动骨的内伤,这让他心下稍安。但精神上的打击和牢狱的折磨,使得蔡邕面色蜡黄,眼神黯淡,显得异常疲惫憔悴。卫铮简略地将自己如何得知消息、殿前弃官求情、最终获准护送等情由告知蔡邕后,蔡邕只是默默听着,末了,重重地拍了拍卫铮的手臂,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随后,他便由妾室陈氏搀扶着,回到了被安排好的客舱中休息,他需要时间来平复身心巨大的创伤。

卫铮乘坐的这艘卫家货船,是当时内河航运中常见的类型。船体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开阔的甲板和船尾高起的舵楼,舵工在那里操控着巨大的尾舵,指引方向;下层则是主要的货舱。为了此次行程,卫铮特意将中后部的货舱进行了简单改造,用木板隔出了两间相对整洁、铺有干草和毡毯的客舱,供蔡邕一家和自己、王猛居住。船的前部舱室,则是船工们休息和存放工具的地方。

船只的动力主要依靠那面高耸在主桅杆上的巨大风帆,它能捕捉到河面上任何一丝可利用的风。在无风或需要精细操作进出港口时,则依靠船两侧的“一橹三桨”——一支巨大的尾橹提供主要推进和转向力,配合两侧各三支长桨辅助。而一旦船只驶入黄河逆流险滩之处,仅靠风力和船工已不足以抗衡水流的冲击,那时就必须依靠岸上纤夫的力量。粗长的纤绳会从船头延伸出去,数十甚至上百名精赤着上身的纤夫,喊着低沉而统一的号子,一步一叩首般地将船只艰难地拉过激流险滩。

卫铮此行共有两艘船。前面一艘装载了些许掩人耳目的货物,张武与陈觉就在那条船上,他们负责在前领航,侦察前方水路情况,并提前安排沿途的补给与纤夫事宜。卫铮所在的这条船则装载不多,仅以粮食、酒肉等物压仓,因而吃水较浅,在风力和水流的共同作用下,船速反而更快一些。

船只航行顺利,不一日便过了孟津古渡,正式驶入了那段在崇山峻岭间奔腾咆哮的黄河水道。时值秋季,河水尚未完全进入枯水期,水位尚可,使得航行相对顺畅。这一夜,恰逢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黄河两岸巍峨的山峦轮廓勾勒得如同巨兽的脊背,也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仿佛一条流动的银带。尽管是夜间,但在经验丰富的舵手指挥和岸上纤夫们借着月光与火把的牵引下,船只依旧稳稳地逆流而上,破开一道道泛着月华的浪头。

与此同时,杨辅、杨弼兄弟已按照卫铮的安排,弃舟登岸,骑着快马由陆路先行,星夜兼程返回平阳。他们肩负着向家主卫弘汇报洛阳变故及卫铮北上的消息,并要在平阳为接下来的行程做相应的接应准备。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匹神骏的御赐宝马“乌云踏雪”。卫铮考虑到北上朔方,地域辽阔,情况复杂,有一匹良驹在侧,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应对突发状况,都大有裨益。

卫铮独自站在微微摇晃的船头甲板上,扶着冰凉的船舷,望着天际那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的明月。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也映照在脚下奔流不息的黄河水中,随着河道的蜿蜒,光影在河面上忽左忽右地跳跃流转。他忽然心有所感,掐指一算,心中恍然——该是八月十五了。在后世,这可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但在这个时代,中秋作为节日的习俗尚未完全成形,更没有普及开来。一股“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愁绪悄然涌上心头。回想自去年冬日离开河东前往洛阳,至今已近一年光景。这一年里,他经历了太多:结识名士,拜师学艺,献纸造坊,得官封爵,再到如今的弃官护师,流放北疆……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点,甚至处境比之初到洛阳时更为艰难险恶。他不禁对着这亘古不变的明月,发

;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感慨命运之无常,人生之难测。

心中块垒难消,因在船上,蔡邕无需贴身保护,于是他转身回到舱中,拉来了正在擦拭铁锤的王猛,又让船工取来些酒菜,就在甲板上借着月光对饮起来。

王猛性情忠勇憨直,没有卫铮那么多细腻的感慨。他对此行北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隐隐有些兴奋。卫铮举杯浅酌,他则举坛痛饮,几口烈酒下肚,他的话也多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对卫铮说:“少主,按咱们走的这路线,再过些时日,怕是能路过俺的家乡,雁门郡广武县哩!”

他眼中泛起回忆的光芒,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柔和:“俺爹娘走得早,是跟着叔父在山里打猎长大的。自打熹平初年,跟着叔父加入了咱卫家的护商队,这都有五六年没回去看过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家乡的山岭,哪座山里有熊瞎子,哪条沟涧藏着狼群,他小时候如何跟着叔父设陷阱、追狍子,甚至有一次在深山里远远瞥见过吊睛白额大虫(老虎)的身影,那惊心动魄的场景至今难忘。

王猛描绘的那些充满野性与危险的丛林生活,质朴而生动,听得卫铮也心潮澎湃,仿佛置身于那片苍茫原始的北地山林之中。这让他不禁想起了后世自己在东南亚热带雨林中执行任务和担任徒步向导时的经历,同样是危机四伏,同样需要与自然和野兽搏斗,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相似又遥远。

两人就着简单的酒菜,一个感慨着世事变迁,一个回忆着故乡风物,在那轮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汉时明月清辉笼罩下,一直聊了大半宿。黄河水在船下哗哗流淌,载着这一船人的命运,向着未知的北方,坚定地溯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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