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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逸秋算着白忠保回来的时间去备夜宵,远远地看到赵六提着灯笼照亮白忠保脚下的路。宦官将门打开,准备当值的司礼监太监笑着与白忠保打招呼,后者抬脚进门,马逸秋跟上。
见女人很利索地帮他布菜,白忠保挑起淡色长眉,道:“待了这些日子,脾气没了?”
马逸秋道:“公公说的是,之前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
这也不怪她转变得快。成为高昆毓名副其实的鹰犬后,白忠保经手的人事国事几倍地增长,人们唾骂他,却也想要攀附他。这个过程中,免不了动刑下狱乃至杀人,虽然只是窥视到这些手段的一角,但马逸秋已经不敢再在白忠保面前使性子了。
她甚至感觉这个大太监对她还不错……或许他还挺青睐她的。经受了来自上司亲属和家人的全方位心理按摩后,只要不逼她走人后门,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伺候太监。
“新衣和年货置办了没有?”白忠保问。
“还未。”她摇摇头。
白忠保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她,“拿着吧,自己出宫买些吃的用的。”
“……多谢公公赏赐。”马逸秋接过,上面的面额让她有些坐立不安。她能接受太监,对方有权有钱自然也是很好的,但她毕竟是个大女人,怎么能安心过这种小白脸的生活?于是她几次想开口,最后又沉默下来。
白忠保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慢悠悠地道:“快过年了,手下人多少都有些赏银,不是独你一个。”
“……是。”马逸秋有些脸红地应道,这才将银票收起来了。可是白忠保这么一说,她心里又不太高兴,男女之间怎能和上下级一样?难道……
她还没在心里论个明白,荣福到了司礼监。
生着很有福气的胖脸的荣公公看起来似乎有些怯生生的,进了门之后,在白忠保身后唤了声:“公公。”
白忠保不理他。马逸秋见两人之间似乎有龃龉,收拾碗筷的动作都轻了些,出去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天气太冷,白忠保这几日忙完回来会喝一点黄酒,她正准备去拿。
荣福又唤了几声,白忠保仍冷着脸端详桌上的瓷杯。
马逸秋端着烧热的黄酒回来时,荣福忽然跪在白忠保脚边,大喊了一声:“干爹!”白忠保立刻站起来,让他扑了个空,“叫谁干爹?咱家可从没认你当儿子。”
此话不假。白忠保既不找对食,自然也没有像其他大太监那样到处认干儿子的习惯。他提拔荣福到今天的位置,是因为多年来认为对方是个本分可信的人,不曾掺杂太多私情。
荣福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大声道:“您瞧不上我,但在我心里,别说是干爹,您是我的亲爹啊!您还记得我十五岁的时候吗,小德子污蔑我偷贵君的东西,我被打得奄奄一息、皮开肉绽,是您磕头求情,我这才捡回一条命。我一直在您手底下干活,您派我去伺候皇上,我以为这是孝敬您,哪知道和您竟越来越生分!”
马逸秋站在门边,已经呆住了。白忠保背过身去,半晌,幽幽地道:“怎么,你还不满意伺候皇上的差?”
“不、不是,我满意,但……”荣福努力忍耐,但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爹!太女要杀我!”
白忠保脸庞在暗影中抽动一下,“谁跟你说太女要杀你。”
荣福膝行着爬去抱住白忠保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您知道的,您是知道的对不对?您当年救了我,儿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您若真要儿子去死,我愿意!可是那信即便不是淑君写的,也绝不是东厂伪造,您和太女千万不能被蒙在鼓里。”
白忠保转过身来,语气稍稍急促了些,“那是谁写的?”
荣福叁两下擦干眼泪鼻涕,抽着肩道:“您先认我当儿子。”
马逸秋和赵六站在角落里,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听到荣福这句话,马逸秋不禁皱起脸——白忠保还不到四十,当荣福的爹也忒奇怪了。最让她难受的是,她大抵比荣福还年轻。
白忠保来回走了几圈,有些烦躁地道:“行了,咱家认你当干儿子,你快把此事详细地说了,咱家替你向太女求情。”
荣福喜形于色,伺候着白忠保坐在榻上,又倒了些温酒呈给他。他一边捶白忠保的腿一边道:“厂卫今日才查到的,此事乃是吏部尚书梁昌祖一手策划。她买通淑君身边的宫人偷出发簪和样字,请当时的金银匠重新铸了一支,又派手下人仿淑君笔迹,这就造出了簪子。至于那收受贿赂、负责递交簪子的宫男,儿子已把他杀了。”
白忠保阴冷瘦削的脸看不出神情,道:“死了一个,其余的人呢?”
荣福捶腿的手一顿,惭愧地道:“今日皇上好了些,儿子服侍皇上在御花园里游览,手下人没看住,这些人全畏罪自尽了。不过儿子想,多半是梁昌祖知道事情败露,逼人自尽的,否则这些贪生怕死的东西哪里来的胆子自我了断?”
“都死了,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蛇般的视线灼烧着荣福的脸。
荣福急切地道:“儿子知道,您不亲自审问不放心,可审问的时候何大日他们都在,口供都是盖印的,这总不该不作数了吧?干爹,此奸臣真不得不防啊!”
费了两刻钟,白忠保将他带来的口供通读了一遍,陷入沉思。荣福见他神色似有松动,补充道:“您想,梁昌祖那可是头号安王党,她做出这样的事,无非就是想把皇上、我们、四殿下还有太女搅得一团乱。眼下情势,四殿下回封地了,太女殿下谁都得怀疑,真可谓是一箭几雕,您说是不是?”
白忠保缓缓道:“既然皇上今日醒了,对这些事,就什么也没说?”
荣福苦着脸道:“皇上凰体有恙,我们哪敢把这些烦心事说给皇上听,这您是知道的呀。况且丽君那边一样不许。”
“……好吧,你下去吧。”白忠保靠上榻上的靠枕,道。
“请干爹替儿子求情,让殿下饶儿子一命。”荣福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见白忠保点了头,他才抹着冷汗离开了司礼监。
不知不觉喝得多了些,白忠保碰了碰脸,感觉到一股热意。然而,醉酒并不会让他的思绪混乱。荣福的话未必是假的,但是那话是真的,他也不一定无辜。
这其中十分关键的一环,其实在他看到那金簪的时候。面对密呈给皇帝还是交给太女的选择,就在皇帝身边的荣福会怎么考量?白忠保心中缓缓浮现了一种思路,但他的脑海中亦同时浮现了那躺在刑凳上的十五岁少年。
信任压过了猜忌,终究还是不忍心。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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