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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论定
如今正值早春雾多,这一场春雨过後,山涧处起了一层薄雾,宛若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雾拢了起来,愈发浓郁。
秋丘安置陆伍和阿顾的院子,正是打开窗可以看到山後山涧流水飞扬的一处,名为云落院。
阿顾与秦庄主商酌过後,满腹心事地回到云落院,正看到窗边在欣赏外景的陆伍独自饮茶。
傲云山庄的历任庄主都喜欢折腾,这云落院不知是哪一任庄主改造过,以竹为主,木制为辅,初春未褪寒,竹叶还未冒头,只一群竹竿光秃秃地立在那里,竹林绵延至院外连接着一片的後山。
因是竹子做的简易踏梯,地板踩起来吱吱嘎嘎,进屋还要换特定的鞋子才不至于打滑,屋内无椅,有一个很大的窗子对着後山悬崖,窗边有坐榻,榻上摆了一些垫子和靠背靠枕在休息处,还有一些陶木茶具,看起来应是那位格外喜竹的某任庄主的休憩之处。
此处静谧十分,连着後山鲜少有人来去,非常合阿顾的心意。
而陆伍此时正曲起一条腿在那窗边榻上,一边小口啜茶,一边欣赏後山山涧流水,在这里安静地等待阿顾。
他看起来有话想问,但阿顾此时身心俱疲,一路走到山庄已是历经多事,刚进山庄和北长老打了一场,又和秦绛进行长谈,心中攒着许多旧事和迷茫,并不是十分想为陆伍解惑,但她走至这里,看到陆伍在窗边低垂着睫毛,上面挂着窗外飘的雾气凝结的小水珠,忽然便就转移了脚步。
陆伍正愣神时,忽然发觉有人进屋,那人带了一阵潮湿之气,应是打伞自雨中而来,他再一擡头,便见阿顾扫落身上雨滴,盘腿坐在他的面前,自顾自地翻开倒着的水杯,自己烫起杯子倒起茶了。
“三个问题。”阿顾吹了口热茶的热气,暖暖的茶水吸入口中,她舒服得发出“哈”的声音,对正对着她愣神的陆伍伸出手指:“我好困,只能回答你三个问题。”
说罢,便也像刚才的陆伍似的,看着窗外云起云涌饮起茶来。
原来她是知道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的,陆伍想。
“顾缃,还好吗?”阿顾听闻,挑了挑眉,陆伍有些迟疑地问道:“她还活着吗?”
看来先前温词的那番话确实对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虽然一路都在催眠自己顾缃还活着,但内心其实还是对此消息无比多疑的。
阿顾思索了片刻道:“是,也不是。”这是一个很模棱两可,但又是无比贴合如今情景的回答。
陆伍不知是会错了意还是领悟了,有些情绪低沉,缓缓地问出第二个问题:“我能见到她吗?”
“在觉得合适的时候,会的。”阿顾一饮而尽杯中茶水,两手撑着自己快要倒下的脑袋,催促道:“还有最後一个问题呢?”
陆伍听後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打击巨大,整个人像是暴雨过後被打蔫的小花,垂着头不出声,听到阿顾催促,才有一声闷闷的声音传来,他说道:“最後一个......”
“算了。”他摇摇头道,“最後一个问题先留着吧,你先去休憩一番。”
阿顾点头,便走回左侧的寝屋,东西早已被秋丘一起带来放入寝屋,现在也没什麽行囊要收拾,脱去沾有潮湿雨滴的外衣,她衣着里衣直接便躺下了,不大会呼吸声已是均匀,陷入睡梦,确实是累坏了。
她这边梦里云游,秦绛那边见过她後却是更忙了。
“你是要认下她顾缃弟子的身份了?”沈长老双手抱在胸前,站在秦绛面前,语气不善地问道。
秦绛倒是不在意她是何态度,只觉得北长老刚刚和阿顾交手一事,自不会得出什麽好言好语出来,于是只是敷衍般地短暂地点了点头,答道:“是。”
“呵!”北长老果然如他所想,发出一声冷笑,她冷冷地说道:“你这是行掩耳盗铃之事,谁人不知顾缃无山庄挂过名字的弟子,这突然冒出来一个,岂不是成为靶子。”
这话虽不好听,却也没说错什麽,秦绛有口难言,阿顾当年一事还涉及山庄内部是否有盯着顾缃的不知目的是何的人,此时将阿顾以顾缃弟子名义突然乍现,想要乍出个措手不及,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没有比武林大会更大的靶面了。
但这话是无法对北长老解释的,秦绛选择了默认。
他这副态度让北长老更为生气,她压下火气继续劝道:“你我皆知顾缃已逝,这姑娘是个好苗子,你不能因为她像极了顾缃便这边不管不顾的行事。”她顿了顿说道:“我可以将她记在名下,虽不比顾缃名气大,但好在安全。”
这话倒是出乎意料,秦绛还以为北长老只是单纯地抱怨,没想到这人是来挖墙脚的?
顾缃弟子这一身份确实如她所言危险与舆论重重,如若不是阿顾便是顾缃本人,拜入北长老门下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北长老这一顿安排的话完全是出自珍惜人才而说的。
但这也不是他能做主的,他笑着婉拒道:“北长老说笑了,我已与该弟子证实过身份,确实是顾缃的弟子。”
“你!”看着秦绛面不改色的睁眼说瞎话,沈长老气极,指着秦绛就要发火骂道,南长老作为懂事的和事佬挺身而出,两边劝道:“武林大会在即,有什麽事情不能大会结束後再说的。”
他横在二人中间劝解道:“秦庄主和顾缃是老熟人,他既然确认过,那必然不会有什麽问题的。”
此话一出,北长老的脸又黑了那麽一些,空气中有些安静,南长老自知失言,早年间顾缃入门北长老就喜欢得紧,明白沈确是她被托孤之人,虽未拜入她门下,但也欣赏的很,没想到沈确死後,顾缃却被禁在後山院中,不得任何人出入。
她将这一切都怪罪于秦绛,无他,只是因为只有秦绛一人独活下来,接手了沈确临终前托付的庄主之位。其他长老面上虽不如北长老如此激烈,但秦绛成为庄主後,却是经常在各个长老处碰一些不硬不软的钉子,东丶西二位长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对山庄个事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大小事长老不管,全靠秦绛在此撑着。
如今武林在即,秦绛已经忙碌得许久没有睡过什麽好觉了,还好有个能干的秋丘帮衬着,但到底不如身份较高的长老能撑住场子。
“哼。”北长老声音虽小,但在这一片安静中,在场几人都听得无比清楚,她轻嗤道:“如若不是顾缃,他也坐不上这庄主之位。”
此话一出,秦绛脸色顿时变了。
南长老反应极快,他年岁高,一直在傲云山庄担任长老一职,可以说年纪较小的北长老,前任庄主等人当弟子时期就在听他的教导,于是此时转身训斥沈长老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他斥道:“没有证据之事不可妄言,山庄教诲都忘了不成!”
一边又双手做足姿态对秦绛作了个揖,算作替北长老赔不是道:“庄主休要听那些闲言,当务之急还是待武林大会结束後,对此姑娘再作详谈。”
秦绛若是再发火,便是不知好歹了,他双手托起南长老,说道:“南长老万不必如此,武林大会之重我是明白的,但是——”他话锋一转,说道:“倒也不必结束後,待她参加武林大会,诸位便可知晓她这顾缃弟子的身份是否为真了。”
三言两语间,便是要将阿顾推上武林大会。
南长老紧紧皱起眉头,阻止道:“这......此时突然更改,怕是不妥罢。”
“有何不妥?”秦绛柔声问道:“你是说傲云山庄出战名单一事吗?”
南长老将要出声,秦绛早有後手,他抚手笑道:“不必担心,按照以往的规矩,应是庄主亲传弟子打出第一战的,我年纪尚轻,并未有亲传弟子,顾缃弟子前来补位,名单自是刚好,两位长老还有何问题吗?”
这名单各大长老处报出来,合在秦绛此处,几位长老都不管事,虽是知道有庄主弟子打第一战一事,在阿顾到来前根本无人在意这些流程今年是如何运转的,倒是秦绛无比熟悉,一句话将阿顾要做的事情给盖棺论定。
北长老见反驳不得,摇摇头便拂袖离去,南长老见此事一定,惯会做人的他只要大面上过得去,怎麽都可以,片刻後也离开了。至于东丶西二位长老那处,仍然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让秦绛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答应了阿顾要挨个试探下各位长老的态度,如今却是连那两位面都见不到,派去请示的人也都拿了简洁明了的回答回来,看起来并无什麽异样。
也可能这平静之下全都是波涛汹涌,秦绛暗自排算道,只能等到武林大会开啓,衆帮派齐聚一堂丶长老们都必须前来参加典礼会见时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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