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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刺史府,后堂暖阁。
檀香袅袅,原本该是一派静谧雅致的景象。
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贵的巴山墨兰前,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错金花剪,看似在修剪枝叶。
这盆兰花是他花重金从巴蜀购得,平日里哪怕是损了一叶,都要让负责照料的花匠领受杖责。
可此刻,那把花剪的刃口,却悬在一朵正开得娇艳欲滴的花苞上,迟迟落不下去,或者是,落得太偏了。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并没有修剪掉那片枯黄的叶尖,那锋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狠狠一口咬断了那根最挺拔、最完好的花茎。
那朵价值连城的幽兰,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断了头,啪嗒一声掉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像极了一颗刚刚落地的人头。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花剪“当啷”一声滑落在地,戳破了他脚那双昂贵的乌皮靴面,扎进了肉里。
可他竟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上的血珠子,只是死死盯着那朵断掉的兰花,瞳孔剧烈收缩。
“断了……头断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干涩得刺耳。这一瞬间,那朵兰花似乎变成了他自己的脑袋,正咕噜噜地在地上滚。
窗外,武安军撤退的角声虽已远去,但那种低沉、呜咽般的声响,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锯。
“使……使君……”
旁边一直跪着捧着金漆托盘的老仆,看着那一地的残花和主子脚上的血,吓得声音都在打颤,“您……您的脚……”
“噤声!”
彭玕突然暴喝一声,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他猛地转身,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看什么?你也觉得我不吉利是不是?你也觉得我要掉脑袋了是不是?!”
老仆吓得魂飞魄散,把头磕得砰砰响“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老奴是想说……探子回报,那武安军……真的撤了!咱们宜春城,保住了!”
听到“保住了”这三个字,彭玕那一身几乎要炸开的戾气,才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身子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寒冷。
“走了……是啊,狼走了……可虎来了啊。”
刚才在城楼上,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场屠杀。
宁国军那一千黑甲骑兵,沉默如铁,冷酷如冰。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先锋官,手一挥,便是惊天动地的“妖雷”。
“太狠了……太狠了……”
彭玕感到一阵窒息。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昏聩行径——婴城自守,坐视袍泽在城下浴血鏖战,竟连一勺浆水都未曾接济。
那庄三儿是何许人也?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这种人最恨的,恐怕就是背后暗箭伤人的盟友。现在武安军跑了,他要是把那股子没泄完的杀气撒在宜春城头上……
“不行……我得去迎迎!哪怕是去稽请罪,也不能让他找到借口飙!”
想到这里,他冲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镜子里的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蜀锦圆领袍,显得富贵逼人。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彭玕揪着那光滑的蜀锦,恨不得把它撕碎。
“刘靖那厮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我现在穿得跟个土财主似的,大摇大摆地出去,那不是告诉庄三儿,我是只肥羊,快来宰我吗?”
一番折腾后,彭玕换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圆领常服,料子有些旧,袖口还磨出了一点毛边。
这身衣服,透着一股子“虽然我是官,但我很清廉;虽然我有罪,但我很操劳”的味道。再配上他那一脸因为惊恐而苍白憔悴的神色,活脱脱就是一个为了守城殚精竭虑、与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
“妙!妙啊!”
彭玕对着镜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练习了三遍语气,这才深吸一口气,大袖一挥。
“来人!备那顶旧的青布暖舆!咱们去……去迎王师!去见那位活阎王!”
城外,雨终于停了。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铁锈味。
庄三儿勒马立定,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胃里瞬间一阵翻涌。
那是一股根本无法形容的恶臭。
那是被砍开的肠子里流出来的半消化食物酵的酸臭,混杂着受惊失禁后的屎尿臊气,还有头和油脂被猛火烧焦后那种的焦糊味。
这些味道在湿冷的雨水里酵,化作一股阴冷的腥气,顺着鼻孔直钻进天灵盖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
这便是战场。
庄三儿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这片土地。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喊杀震天的人间炼狱。
此刻,它安静的可怕。
但庄三儿的眼神并没有在敌人身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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