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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建昌殿。
暮春时节,洛阳城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甜到腻的香气。
但宫墙之内,这股甜香被另一种气味彻底压住了——汤药的苦、炭火的燥,以及病人身上长久散的那种令人不安的酸腐之气。
建昌殿闷热得像蒸笼。
虽已暮春,殿内仍烧着两只镂花铜炭盆。
厚重的锦帘将所有窗户遮得密不透风,日光被隔绝在外,殿中只靠几盏膏油长明灯照亮。
昏黄的灯焰在沉闷的空气中一动不动,连跳都不跳一下。
朱温歪在御榻上。
他的身上盖着一领厚重的玄色貂裘,只露出一张蜡黄消瘦的脸。
早前那场忽然袭来的恶疾,将这位曾经虎背熊腰的开国皇帝折磨得形销骨立。
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偶尔从深陷的眼窝里泛上来一丝幽光,便知道里面的东西还没死透。
殿内侍立着四名宦官,每一个都垂着头、屏着气,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他们已经学会了在这座殿里像影子一样活着——前些时日,一名宦官换炭盆时碰响了铜盖,被朱温下令拖出去杖毙。打了八十杖,当夜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殿内的宦官走路连脚后跟都不敢落地。
韦澹的密信是在清晨送到的。
一名内侍双手捧着竹管,碎步走到御榻前,跪下呈上。
朱温的眼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去接。
先盯着那根竹管看了一会儿——竹管上缠着一圈红色丝线,这是韦澹专用的暗记,代表着机密。
“念。”
朱温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内侍拆开蜡封,展开密信,跪在御榻旁,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出的细微噼啪声。
信不长,念完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内侍念到最后一句“铁证如山”,声音了颤。
他将密信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榻旁的漆案上,退后三步,重新跪伏在地。
殿内陷入死寂。
朱温一动不动地躺着。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一息。
两息。
三息。
“噗——”
一声短促的笑,从朱温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只泄出了一丝。
但紧接着第二声涌上来了,比第一声更浑浊、更放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笑声像决堤的浊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朱温笑得整个身子都在貂裘底下剧烈地抖。
他笑得太凶了。
笑到后来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弓起身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攥着御榻的边沿,指节白。
“咳——咳咳——哈哈哈哈——”
笑声与咳嗽声搅在一处,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撞击。
四名宦官跪伏在地,浑身筛糠似地抖。
这种笑声他们太熟了。
每当皇帝出这种笑声,接下来必定有人要掉脑袋。
咳嗽终于歇了下来。
朱温从貂裘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起漆案上的密信,举到眼前。
他的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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