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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说得楚燎心绪大起大落,险些落泪。
他竟已知晓……
原来这真是藏不住的,越离对王兄是如此,自己对他亦是如此。
可他为何要放下?天长日久又何来消磨?他念入骨髓,不就是托这天长日久的干系,如今又要来打碎他长好的骨节,取出连自己也不知究竟长在哪一节的骨头,敲骨吸髓,化干戈于玉帛,唱一出兄友弟恭君君臣臣的太平戏?
哪有这样的好事?
“放不下!”楚燎猝然变色,怒目而视恍若仇敌:“我放不下!”
“我何曾有缺?我就是想着了,念着了,放不下了,你……他就在我面前,我为何要与他相忘于江湖?”
他言辞愤慨,暗无天日得见天光,这些话早就轱辘般在他心头碾出血迹。
待他冷静下来,只见越离神情一僵,梦中之景犹在眼前,仿佛是在敲他的丧钟。
茶杯旁,那只带着小痣的无名指微微蜷起。
他只好缓了声色,搁在案上的手抬起指尖,稍稍往前,顿在寸许之外,丧气道:“越离,我放不下……”
楚燎痛心疾首的模样落在越离眼中,倒令他反思起自己的不是来。
自己这般薄情冷性的人,爱恨都不长久,怎好来劝爱憎分明的楚燎……
他与魏明有再多的情义,都是他们少年人的事情,自己又何必倚老卖老,无端作些敲锣打鼓的规劝,好似那嗅血而来的乌鸦,聒噪个不停。
一向行事有度,何以在楚燎面前失了分寸,恐怕是恃信而骄,生出了逾矩心。
“对不住,是小人不好,”越离一面冷静分析,一面又止不住地失落,转开话头:“小人来时见公子似是梦魇,可是梦到什么不详之物?”
楚燎听他突换了自称,以为他要与自己划清界限,恨得心中裂血,面上的笑意早已涤荡干净,只剩下阴沉沉的注视。
他盯着越离攥紧茶杯微微发白的指尖,只想将他每根指头都捋直,揉出盈润的色泽,再扣进掌中,不许他说什么小人在下的刺耳话。
“梦到了什么……”他喃喃重复着越离的话,眼中的阴鸷散了个光明,打了个寒噤不敢看他,偏过头去:“我……我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去,就魇住了。”
“原来如此。”越离觉得帐中闷得有些慌,扶桌起身,“小人出去走走,公子随小人去吗?”
楚燎抓了他的手,一触即放,仰头看他:“阿兄生气了吗?”
越离呼吸一滞,摇头道:“怎会……”
“那就不要一口一个公子小人,”楚燎捂住自己的心口,“这里会疼。”
越离注视他片刻,郁结之气就这么了无痕迹地逸去了。
“好。”
大军驻扎在山脚下,说是山中也不尽然。
因楚燎的营帐在大后方,紧靠山根,此时大雪渐收,两人皆披了厚厚的大氅,一前一后行在山路。
白冠覆顶的林木与脚下沙沙作响的雪渣,无形无状的寒气宛如一只冻僵的手深入肺腑,呼吸都带着冰凌凌的白雾。
玄色的身影触手可及,楚燎快上几步,与他并肩,悄悄牵住了他的衣角。
“还记得来魏的第一个冬天,也下了很大的雪,”越离口鼻中逸出白气,面容恬淡,嘴角含笑,“我被冻得不愿出门,你一醒来见了满院的白,被阿三囫囵套上衣服就往外蹿去,直到堆了墙高的雪人方肯进屋。”
那些时日真是难捱,他旧病未愈又添新寒,每日但凡出门的时候,必痛彻心扉暗自打气一番,才肯离了炭盆。
南方不曾下过这样纷扬的大雪,往往冻极了飘洒一点动静,鸡未鸣人未醒已化作雪水,不愿现了真容。
他新奇了回,也就只剩怨冷恨寒的心思,但楚燎见了雪总是很高兴,他知越离怕冷,也不央他,要么拉上阿三陪他,要么就去魏明面前现眼。
偶尔越离在屋中闷久了,撑开窗板透气,窗框外拢着楚燎冬瓜似的身影,背着身拿着小铲忙个不停。
自己的窗台上则排了一溜的小雪人,怀里还插着竹筷。
“越离!”楚燎回头见他在打量那排小人,连摔带蹦地扑腾过去,与他隔着窗兴奋道:“你猜这是谁?”
越离心想总不能是我吧,他有些嫌弃那圆圆胖胖如出一辙的小人们,垂头望着楚燎眯眼笑道:“想必都是公子。”
“先生大错!”楚燎终于也考他一回,很是得意,通红的手掌挥舞过窗台,“这些都是先生!”
他孜孜不倦地为越离讲解着,不打哈欠也不这痒那痛了,“这是在屋中讲学的先生,这是在檐下听雨的先生,这是在下棋的先生,这是卧病在床的先生,这是外出晚归的先生!你看,他们手里都拿着竹简,是不是很像你?”
越离打量着那些圆头圆脑的小人们,兴许他还画了表情,但除了两个窟窿眼什么也看不出来,楚燎冻僵的手撑在窗台上,两条腿闲不住似的晃个不停,笑弯了眼问他:“是不是很像?”
“是,像极了,公子。”越离无奈妥协,捏着鼻子答应了。
他拉起楚燎的手,被冻得一激灵,嘶着气搓了搓,往里面呵着热气,“快进来暖暖,当心凉着了。”
楚燎欲拿手冰他的脖子,想了想还是踮起脚捧住他的脸,越离果然被他冻得愣怔起来。
“哈哈哈,先生也有呆头鹅的时候!”楚燎欣赏完他的傻样,又怕他生气勒令自己今日背完国史,手撑在窗台上探进身子,越离往后一退,窗牍便在他面前“啪”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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