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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蜿蜒如长蛇的林道上起伏,绕过一大片百合花圃,他拐了几个弯进入地下车库,无视家里仆佣惊恐的眼神注视,坐电梯直上庭院最高层,叩开时力的私人书房。
陈旧的油印书卷味呛人,他捂着嘴咳了两声才进去,一排排貂紫乌木书架上罚站着经年保养得当的古器和书物,纸白的墙壁愈瞧愈成铅灰色,空出来的一块地方上挂“厚德载物”四字牌匾,饱满又淋漓,只是那笔划末端明显带着尖锐刺眼的刀刃。
这书房不是书房,是要落地腐朽泥土里的棺材,这书架不是书架,是精打细算得哐当响的算珠盘。
“你来啦。”时力幽幽地深处飘出来,邀时崇坐在那古典榆木座椅上,椅登花式繁杂得不像舒服的家具,是要审讯犯人的老虎凳,他知道这一次时力是要问罪他的。
倒也正常,谁让他把亲爹的资产给吞了,如今时力早已经是穷途末路,也只有这点虚张声势的手段能看,他岂不配合地稍微演一出。
时崇岔开腿坐下,手撑着膝盖,腰背挺直,就这么等时力的下文。
“最近接管公司怎么样?”
“还可以。”时崇兀自往桌上的紫砂烧水壶里添了些水,提到加热器上,圆胖的壶体咕噜咕噜低吟。
“我不是都说了吗?只要你听我的,后面公司都是你的,我们何必要走到这一步。”
“这话你对时荣也说过了吧。”时崇手持茶夹从旁边的木盘里取出品茗杯,一个放在时力桌前,一个放在自己前面,“从小到大,也是你暗中唆使他对付我的吧。”
“你这一手功夫也是我教你的呢。”时力睥睨时崇忙活着沏茶,“还没忘记,挺好。”
“我从您那学的可不止这些。”
滴滴滴——
水很快泡开了,鱼肚白的浓烟往上冒,时崇半张脸被翻滚的水蒸气掩没了。
砰。
一拳头砸在茶桌上。
时力咬碎牙齿挤出话来,“那是谁教你跟自己的父亲作对的?是谁?是那个叫李莱尔的吗?”
“跟她不相关。”时力越急,时崇反而越淡定,徐徐往对面的空杯倒茶,热水噗噜噗噜直淌下,杯里的浓茶逐渐升高,水柱击打液面的音调也跌宕起来,“孩子不像孩子,父亲不像父亲,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您说这该怪谁?”
空中挥去一巴掌。时崇只是略微侧着身就躲开了。
戴在时力拇指上的肥厚玉戒顺势跌到地板上,辘辘滚到某个角落去了。
软的硬的都不吃。
这逆子。
“所以呢,您今天来想说什么?没多余的话我就走了。”时崇站起身,欲拔腿离开。
“李莱尔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时力捏起杯沿虚虚吹灭水汽。
听到李莱尔的名字,时崇眼神蓦然一沉,回头掠视坐在梨花雕木椅上的父亲,原先年轻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岁月渐长了后背渐渐隆起,缩在那椅子上,是那么歹毒的一粒。
他应该赶快走的,倘若只停下来一秒做了他父亲的听众,就要接受漫长无意义的摧残。这么多年来深有体会,总部被他拿下不是没有原因的。老头嘴里专制、自大的那套早已跟不上时代了,那么多人离开时力而选择他,不就是说明了这一点吗?
可是他父亲说到李莱尔的名字……
时崇还是决定撤回脚步,看看他父亲要耍什么心眼,最好不要对付到莱尔身上。
眼见时崇转过身来,一脸严肃,时力终于可以放下心来敞怀大笑了。
原来这小子的软肋在这里。
“李莱尔不知道你算计过她吧。”时力见时崇眉毛紧紧拧起,便信心十足地缓缓说下去,“她或许只是浅浅知道一些。可不知道你是如何诱使她入局的吧?如果我把从头至尾的证据陈列在她面前,告诉李莱尔,她能代替周已晴嫁入时家,伪造千金的身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能全身而退,都是因为有你的手笔。她只是你时崇和时家人争夺家产计划的一个棋子,一个让他父亲放下戒备心的切入口,你猜她会怎么想你的?”
“呵,就这个。”时崇嗤笑一声,“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她会伤心呢?你怎么对我们的感情这么自信呢?我对任何人的关系都具有演的成分,这不就把你骗了吗?”时崇弯下腰,两只手臂撑在茶桌上,嘲弄地俯视时力。
“是吗?我看你不像演的。”
时力举起指头指向时崇胸口,“你在我跟前十几年把野心藏得这么深,滴水不漏的。怎么一遇见她,就慌得自露马脚了。还是太年轻,做事的手段一点都不入流,这么容易就把自己折进去了。”
时力笑得仰在座椅上。“这个小姑娘聪明但只聪明了一半,假如真的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她们家那个小绣坊再次盘活,当初就不应该离开时家,转而去和周家那个势单力薄的女儿搞到一块去,时家就是最好的大树,而她却不靠。”
“她不过只是在这借住了一段时间。仅此而已。还要讲无关紧要的事的话,恕不奉陪了。”这房间里的小窗都只稀开一条细缝,热得很,时崇脱下外套揽在手臂上,大步迈出去,皮鞋磕打光漆的地板,留下一丝丝摩擦痕迹。
“别装傻了,你知道的,她没那么爱你的钱。”
脚步踏在门槛上,时崇听见背后时力对自己的喊话,怔住了。
“假如一个人对金钱无上的奢望,那他自然任意由你拿捏,成为金钱的奴隶,成为你的奴隶。假如一个人在精神上有那么一点洁癖,可就不好办了,他可能会为因为志同道合的什么原因愿意与你交好,倘若一旦发现你表里不一,立刻视你如撇履。李莱尔知道你所谓的爱,至头至尾都不纯粹,掺了不少自己的私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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