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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长得很快,没几个月就变成了大兔子,父亲约了几个好友,从围栏里抓出最大的那只,用绳子绑住后脚倒挂在一棵老树上。
他知道大人们在做什么,可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胆怯地站在墙角,旁观他们的忙碌。
刀子不太锋利,父亲割了好几下才将兔子脚趾间的动脉割断,血像线般喷出,兔子奋力做着最后的挣扎,白烬第一次听到兔子的叫声,吱吱喳喳,很尖锐。
被血溅到的大人们都在骂骂咧咧地笑着,可白烬哭了,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没有人发现。
他是懦弱的,当拎着放完血的兔子的大人们准备回家时,他已经擦干了眼泪。兔子的血稀稀落落滴了一路,他走在后面,默不作声地避开。
这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即使他恳求父亲也不会改变这只兔子的命运,父亲只会说,这不过是一只畜牲,养来便是为了吃的。所以他便连自己小小的诉求也不敢说出口。
从那以后,他在也没同情过那些注定会被宰杀的家禽。
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走了很久,白烬总算找到记忆中同父母一起生活的旧屋,青黑色的瓦顶已经塌陷,歪歪斜斜的木门上还挂着锁,锈蚀得不成样子。屋檐上挂了白色的蛛丝,杂草丛生。
说来奇怪,常年无人居住的房子确实更容易倒塌,他曾听老人说过,是因为屋子没有了“人气”。
一剑削断门上的锁,白烬试着推开门,吱呀一声,摇摇欲坠的门倒在后面的杂草丛中,扬起一阵灰尘。
白烬皱着眉后退几步,待灰尘散去才小心走进去,门后着实没多少能落脚的地方,破碎的瓦片,掉落的房梁,白烬踩着野草往里面走,停在院中,正对面是堂屋,主梁已经断开,墙壁倒了大半,一览无遗。
母亲病逝后便是停棺在那里。
母亲病了许多年,家中并没有多余的银钱来支持母亲日日买药,于是断断续续,久病难医,母亲最终病死家中。那时他十岁,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作为孝子,他几乎一整天都跪在母亲棺前,一连七日。
有不少远亲近邻前来吊唁母亲,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有悲叹母亲一生委屈艰苦的,也有顾着和父亲闲聊的,一位陌生的妇人突然过来抱住白烬,一边安慰他,一边哭着惋惜母亲的早逝与半生艰辛。
白烬沉默地听着,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他理解不了她们为什么那么悲伤,他不明白她们究竟感受到了什么。母亲生前因为病痛已经骨瘦如柴,他并不觉得母亲就此解脱是件坏事。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父亲,他不知和友人谈论起什么趣事,神色轻松。
深夜,他自己一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漆黑,突然觉得很悲伤。死去的人是他的母亲,是这个世上他本该最依赖的人,可他感受不到任何的悲痛,他猛然发现,他的情感好像永远的丢失了一块,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使然,他几乎不会对任何人的死去感到悲痛难忍,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很难过,不是为了母亲,而是为了不会因为母亲离世而悲泣的自己。
或许是终于发现原因所在,白烬愈发觉得自己难以融入人群,他本就因少言寡语,常被其他孩子所忽视,如今他更加怀疑,自己是否有异于他人,愿意同他一起玩的孩子越来越少,他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也不知道如何解决,他不敢和父亲诉说自己的不解,他不知道得到的会是一个敷衍的答案,或是一顿谩骂,他不敢去试。
第二年,父亲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没几天便随母亲去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悲痛,而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料理父亲的后事。
他敲开邻居家的门,对来开门的人说,我爹死了。
面无表情。
随便转了转,白烬走出倒塌的破屋,沿着小路,爬上后山,他的父母埋在哪里。
途中,他买了一些纸钱祭品,倒也不是愧疚,他没有那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应该去做。
他就像一个空心的人偶,很多时候连自己也难以分清自己的所做所为有多少是出于真心,又有多少不过是来自对“应该这样去做”的模仿。
祭拜完父母,他离开小镇,重新踏上前往栯桑的路。
父亲去世的那年,天地干旱,收成不好,可官府丝毫没有减税的意思,他这样的孩子没几个人愿意收留,他寄住在一位相熟的亲戚家,开春时,他被镇上的无赖绑去卖与邻村做菜人。
肉铺的老板将他拴在铺前的柱子上,他很怕,想逃,却挣脱不开绳子,想求救,却被肉铺老板嫌烦绑住了嘴。肉铺老板用磨好的刀指着他冲来卖肉的人说:“新鲜的肉嘞,又嫩又好,你要哪块?我马上给你割!”
他和那些家禽,其实没有分别,或许所有人都没有分别。
他有些麻木,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刀,却始终哭不出来。
一个衣着干净的少年挤进来,和周围面黄肌瘦的人有着云泥之别,他有些着急,生怕晚了一步肉铺老板就会立刻给这个还活着的小孩放放血,他高声喊:“不许割!我全要了,多少钱?”
少年豪爽地掏出一张银票塞入老板手中,也不要他找余下的钱,快速解开绳子,将小孩抱进怀中匆忙离开。
待走远,那个少年笑着对他说:“我姓顾,名云间,你叫什么名字?”
年幼的白烬看着他,愣了很久,控制不住抽泣起来,后来索性越哭越大声,少年有些不知所措,想来想去,不太习惯地将他抱在怀中,模仿着娘亲曾经哄自己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笨拙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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