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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侧了身子,正自费力上药,听见金莲过来,手上动作一停。他未说话,也未推脱,迟疑一会,将药膏交过,背对她坐了。
金莲跪坐炕上,指尖挑起药膏,于小叔背上伤口薄薄敷了一层,道:“上回东平府里打的四十棍刚好,如今倒又添了新的。”
武松不答。金莲问道:“断了几杖?”
武松道:“止断了二十。老管营使钱通了,断得棒轻。”
金莲道:“肋下这处不似新伤。”
武松道:“景阳冈上,吃那头大虫前爪带了一下,不十分重。”
金莲叹道:“却不是官家棍棒比老虎厉害。”
上妥了药,要寻干净绷带扎束时却无,行囊里翻找,捡出一条石榴红裙,孝中穿不得了。道:“奴的旧衣,叔叔莫嫌。”一顿撕作一堆绷带。武松道:“不消生受嫂嫂。”接在手中,自行结束。金莲遂回去倒卧了。
武松缚扎停当,套上内搭布衫儿,穿妥直裰。仍旧炕沿上正襟危坐,静默片刻,问了一句:“嫂嫂的伤好些?”
金莲只作睡去不答。武松便不再问,吹熄灯火,向炕上外侧卧了,轻轻地将一把戒刀抽出鞘来,烂银月华似的一条,把来横在身边。
金莲裹在被中,转头睫毛底下去望那刀。但见刀锋上月华流转,似一泓秋水,横在二人中间。武松和衣卧于外侧,背对了她,呼吸沉缓,似一座山。金莲路上奔波了半日的人,闭了眼数他一呼一吸,数得一会,逐渐宁定,睡意涌将上来。
正迷糊间,忽闻见个妇人娇笑起来,笑得咯咯的,随即戛然而止。金莲刚朦胧睡着,给这笑声惊醒。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忽而一个翻身过来,将她抱住。
金莲大吃一惊,一颗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芳心无措,正要开口,武松已抬手掩住她嘴,压低声音,喝声:“休要出声。”说犹未了,门扇碰了门框,喀答一响,听动静似有个人摸进屋来。
武松一手搂了金莲,一手早将出鞘的戒刀轻轻抽在手中,屏息凝神戒备。金莲吃他裹在怀中,心头小鹿乱撞,身后武松呼吸不乱,只比平时略微急促。他满身皆是药膏辛香,胸怀坚实滚烫,那串人骨念珠却硬梆梆、冷冰冰,悲风满路,横贯于二人中间。
进来那人蹑手蹑脚,向床边摸来。借了月光,见床上头陀脊背向外,搂了个人在怀中,背心微微起伏,睡得正熟。一把戒刀合鞘搁在床沿。伸手取案上酒壶晃晃时,已然空了。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便去摸床沿戒刀。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早翻身跳起,大虫般一剪,一扑,将那人扑倒提过,一把拎在手中。戒刀架上,喝道:“你嚷时,便是一刀!”
来人唬得木木怔怔,满口里只教:“师父饶命!师父饶命!”武松定睛看时,来的原来是刚刚那个道童。手腕使力,刀锋往下一压,喝道:“你师父叫你送蒙汗药酒水与我吃,又叫你半夜来探,总是没安好心。是想谋财害命怎的?”
道童道:“师父饶命!师父饶命!俺师父却不是图你钱财,他自家不缺。原是瞧出你身边带个女子,看她颜色生得美,故而起心要害了你,将她强占。”
话犹未了,武松手起处,铮地一声响,只见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下。武松早将尸身踢在一边,戒刀拭净了血,还入鞘中,喝声:“嫂嫂休动!”往外便走。
金莲跪坐炕上,听闻外面一个声音大叫:“好头陀!竟敢杀了我道童!”武松声音,大笑道:“来得正好!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且把你这个鸟先生祭刀!”
跟着便是兵刃出鞘之声,丁丁当当,碰撞交手之声不绝。金莲赤足奔下地来,推窗看时,武松持两柄烂银也似戒刀,那道人两口宝剑光华灼灼,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口剑寒光闪闪,双戒刀冷气森森。斗了良久,浑如飞凤迎鸾;战不多时,好似角鹰拿兔。
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松卖个破绽,让他两口剑砍将入来。武松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尸首倒在石上。只听得山岭傍边一声响亮,但见:月光影里,纷纷红雨喷人腥;杀气丛中,一颗人头从地滚。
武松转过身来,喝声:“庵里婆娘出来!”叫得金莲一呆。却见庵里走出刚才那个妇人来,倒地便拜。武松道:“我不杀你,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是甚么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甚么人?”
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道出来一篇话,这庵原来是她家祖上坟庵,家中雇这先生前来观看风水,却吃他害了爹娘哥嫂性命,占了此地居住。这岭唤做蜈蚣岭,那先生唤作飞天蜈蚣王道人。
金莲也走了出来,立在小叔身边静听。听完了问:“你家还有亲眷么?”那妇人一呆,抬头看时,头陀身边立着一个俊美书生。应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金莲道:“姐姐起来。”去搀那妇人。见那妇人惊疑,一愣,笑道:“我也是个女的。”
那妇人一惊。仔细看时,果然这书生月光下眉目如画,手脚纤小,分明是个妇人模样。扑翻便拜,叩首道:“这厮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都在庵中神案下收藏。奴愿效法姐姐,侍奉师父,只求饶了奴家性命。”
武松一呆,随即变了脸色。喝道:“你说甚么?”
金莲见得不对,早一把抱住他手臂,向那妇人顿足道:“金银你自将了去。快走!快走!”唬得那妇人战战兢兢,一溜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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