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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就在东平府歇马。将金兵编制习俗、战斗习气,沿路城防军情,备细说与杨志听了,伴同他巡视城墙,巩固防务。过两日内外衣裳做得,武松穿了,独个儿往清河县去。守门兵卒更不来盘查问诘,任他入城,武松进了城门,脚下自认得,径投县前街来。
城中大变了模样。不知怎的,房屋街道,比起当年记忆中样貌,俱似窄矮凋零了几分。县衙经了兵燹,又从新修缮过了。县前生药铺子仍旧开着,换了匾牌字号,一个老丈,立在柜上写账,写几行字,拨几下算盘。西门府早已换了主人。周小云家门户紧闭。墙内一株凌霄,枝条横斜,旁逸出来,花朵娇艳胜火。
武松驻足看了一会,拽开脚步,直往前去。紫石街仍旧清幽,一条窄巷,几间门户。武松寻见昔年旧家,却见已改作了豆腐铺子,一个青年妇人,系一条蓝布围裙,在那里照顾生意,点卤磨豆。
武松手绾缰绳,街对过默默的站了一会。正要走时,那掌柜的妇人清闲下来,叉手不离方寸,向前招呼一声:“师父且不忙就去。”柜上取半贯铜钱递过。
武松道:“你与我这作甚?”
那妇人便有些窘迫,涨红了脸儿,道:“奴见师父街对过立了这么些时候,想是来化缘的。年岁艰难,柴米油盐,价钱一日三变,小本生意难做。却不是有意慢待师父。”返身去拣些茶干,使蕉叶裹着,毕恭毕敬,交在武松手中。
武松也不辩解,接了布施。道:“向你打听。城中近日可来过一个单身妇人居住,带着一个四五岁大孩儿?”
那妇人道:“不曾听说有这样人。若有时,恁小一座镇子,抬脚城东走到城西,哪有不听说的。师父敢是来寻亲的?”
武松颔首道:“昔日这条街上,曾有一家姓姚的,开着银铺。对过一家卖冷酒的,姓胡。都不在了么?”
那妇人答道:“奴家不是本地人,不省得从前事。宣和七年末随了丈夫,河北逃难南下,初搬在这里时,就不曾见得有师父说的这么两家铺子。听闻昔年梁山攻打东平时节,城中居民,走了大半。”
武松道:“城中有一个孩儿,叫作郓哥儿的,成日价大街小巷走跳,发卖些果品吃食。这个人还在么?”
那妇人摇头道:“不曾见过这么个人。这孩儿多大?”
武松道:“十五六岁年纪。如今总该有二十五六了。”
那妇人失笑道:“这般大了,哪里还是个孩儿!贫家小户男子汉,有甚出路?城中混不下去时,想来不是落草,便是参军了罢。”
武松不再问。谢过那妇人,绾了缰绳,自往前去。走过几步,却见得纸马铺子开着,店内坐了一个老人,在那里打旽,正是赵四郎赵仲铭。下午太阳浓稠似酒,自门口映入,落在他张开的嘴里,店内几个蝇子,营营瓮瓮乱飞,一似旧时模样。
武松站住脚,默默的向他看了一会。抬手敲一敲柜台,唤:“老人家。”
赵仲铭惊醒跳起。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顺口答应:“客官要几多纸钱?”
武松道:“要两三刀。”
赵仲铭道:“就来,就来。”起身殷勤照顾生意,打点些纸马纸钱,包作一卷,与了武松。武松道:“有香烛祭物时,一发讨些。”赵仲铭道:“有,有。”检点出来,一并打作个蒲包。
武松道:“这街上昔日诸般繁荣铺面,经营得好生意。怎生就剩了你这一家?”
赵仲铭摇着头,叹息道:“造孽的年辰!诸行百业,哪一行经营得动?可怜俺们做死人生意的,买卖反倒兴旺。不敢动问,师父是本地人?声口恁的熟悉。”
武松接了蒲包。道:“这里过路,顺道祭两个故人。”
赵仲铭问:“师父自哪里来?”
武松道:“自南方来。”
赵仲铭眯缝了眼,只管朝他脸上打量,道:“老朽老眼昏花了。观师父面目,有些面熟,似县里一个旧相识。”
武松道:“哦?似谁?”
赵仲铭向他端详良久。道:“似昔邻一个熟人模样。恁的奢遮一个小伙儿!只可惜犯了事,为个妇人缘故,坏了大好前程。也有人说是上梁山落草,做了强人了。”
武松道:“许是有些似罢。”还了银钱,牵马一路去了。
来在城外永福寺,寺庙完好,只是陈旧破败了几分。那棵大白杨树仍在,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乱摇。武松树下寻见哥哥坟头,见得坟茔完好,不曾遭了雨雪。使衣袖拂去碑上尘土蛛网,坟前插三柱香,排开几碟果子祭品,将些冷酒浇奠,坟前燃起纸马纸钱来。
武松倒身拜了四拜,道:“哥哥魂灵不远。”就在坟前坐地,将这些年诸般事务,尽都简短说了一遍。叙说完毕,纸马早已燃尽。
武松出一会神。道:“同哥哥说知了未?国家亡了。”
坟地一片静默,惟几个老鸦刮刮乱叫。武松道:“天下乱了。山河吃金人占去,去了旧皇,又来了新皇。换了年号,如今是建炎了。——未知地府也讲究年号否?给哥哥烧去银钱,早些兑换了使用。”
兀自出一会神,道:“不见了嫂嫂同孩儿。武二正寻。”
天地静谧无言。武松转头道:“哥哥有甚未了心事,托梦与我。兄弟与你办到。”
只见坟头去年秋草,根根支离,瘦骨嶙峋,扎煞在那里,动也不动。武松坐了良久,叹一口气。起身待要走开时,忽而墓前卷起一阵冷气来。无形无影,非雾非烟,将那纸马燃尽灰烬尽数卷起,似一蓬墨色蝴蝶,满天飞舞,极温柔的,拂动他一边空荡荡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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