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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差一只手,不济事了。拗的它不圆。”指点孩儿一个一个,将萤火灌入。灯笼于她小手中亮起,似一抔星光,映亮三代人的脸。
武松微微一笑,道:“好了。”那孩儿提了灯笼,欢天喜地,举向迎儿面前。道:“娘,看我的风灯。叔公与我扎的,恁的亮堂。娘,你作甚哭?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再住得一二日,武松便说要去的话。迎儿夫妇两个苦苦挽留。武松道:“我的事未毕。寻见了你的娘,且再团聚。”
迎儿道:“二叔往哪里去寻?”
武松沉吟片刻,道:“她的脾气,说不准就去了哪里。当年曾说起过南方过活的话,说道苏杭最好。且望南方寻觅罢。”
自去缚扎包裹,备鞍套辔。分付二人:“送你们的一笔金银,休要立即动用。金人已占了河北,再要南下时,山东首当其冲。莱州眼下尚可安身,你们且留待观望,听见风声紧时,不可贪恋安稳,弃了家中粗重,使钱雇船,南下过江避难。休走中原旱路。“
迎儿道:“二叔此去,走旱路水路?”
武松道:“陆路我自走得,你两个却去不得。此一带沂蒙山区,往年便不太平,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都是强人出没去处,那时节便是百十人商队,官家缉盗,等闲也不敢近,如今更不知成了甚么模样。切记我说,宁肯绕远,休要贪快图近。”
再三叮嘱,辞了夫妇二人,上路又行。离了莱州地面,经潍坊,抹过密城,便来在沂州山中。
却是好生险恶一座山径!官道早荒废了,似鲸鱼脊骨,蜿蜒湮在荒烟蔓草当中,草木疯长,盖过了路上车辙。山峦作铁青色。入夜时分,四下里野兽嗥叫。
武松安之若素。夜来打火造饭,昼间行路。身边带得银钱,只无处使用买去,遂计算脚程,度量米面,节省吃用。逢见狐兔虫蚁,便猎取两个加餐,有水水煮,有火火烤,只是缺盐少酱,无甚滋味。沿路逢见村庄,十室九空。进去欲搜寻些油盐补给时,却哪里搜得出来?便是草根树皮,俱也挖得空了,只剩了皑皑白骨,半腐尸骸。有人烟处,却又比无人烟处更加可怖几分,不是些占山剪径的强人,流离失所的溃兵,就是些半人半鬼的饥民。另就是地方豪强堡垒,家兵拱卫,守卫森严。
武松只管前行。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一路自闯将来。这日见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旷野当中,孤零零开着一家脚店。
武松道:“此是我张青哥哥旧年买卖了。来的正好,要断粮了,且问他去打些秋风。”进在店里,店家殷勤招呼,送上些淡薄似淘米水酒水,面目可疑熟肉。动问起来,只说是上好肥牛。
武松道:“贫僧是胎里素,不晓吃荤。过卖,你有米时,匀些儿与我,一发还你价钱。”
店家道:“师父不省得。这年头要肉容易,要米面时,有价无市,等闲寻不出来。”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少废话!有米面时,早些儿拿了出来。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
店家见得来个硬茬,更不打话,一声唿哨,唤出厨下两个壮汉,撇了围裙,上前便来相帮厮打。武松刀不出鞘,三拳两脚,将两个壮汉放翻。店家只唬得三魂去了两魄,却哪里敢再同他相争,战战兢兢,将出半袋米粮,跪拜乞命。
武松道:“有盐酱时,一发讨些。”那店主没口的道:“有,有。”捧出小半袋粗盐。武松道:“不白吃你的。”丢下一小锭金子,上路又行。
如是半月,走穿了一双八搭麻鞋。逐渐遥遥的望见些活人村落,庄稼炊烟,零星田块。武松不再骑马,牵了它走。道:“快出山了。怎生掉了这么些儿膘?也不曾克扣了你的草料。”
正说话间,忽而听闻前方山坳里一声惨呼。跟着是女人哭喊,金刃劈风锐响。响得几下,戛然而止。
武松微微皱眉,只管牵了马自走。转过隘口,眼前一派司空惯见景象:一架青毡马车停在垓口,车旁一仰一伏,倒着两个家丁模样汉子,身下洇开大蓬血迹,眼见是不活了。个喽啰,胡乱披挂些残破盔甲,手持锈刃柴斧,将马车团团围住。拉车的两个骡子惊得尖声长嘶。一人轻车熟路,去绾住辔头,一人便纵身跃上车辕,帘子一掀,将车中人劈手扯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妇人,颇有几分姿色,一个总角少年,十岁模样。
那妇人钗横鬓乱,一席护了孩儿,竭力挣扎,叫:“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打劫我良人妇女?”一眼瞥见旁边一个行者,牵了马经过,慌不择路,喊叫起来:“救命!奴是良家妇人,带孩儿逃难在此。乞师父救上我一救!”
为首的强人骂道:“贼行者,看甚?再看时,连你一刀杀了!”武松无动于衷,牵了马自顾前行。
那妇人兀自叫唤。一个喽啰吃她叫得烦躁,骂道:“叫甚叫?再聒噪时,先一刀宰了这断命小鬼。”那妇人顿时噤声。苦苦哀告:“大王饶命!车里还有一包金银,诸位只管拿了去,高抬贵手,留我母子性命则个。”
几个喽啰一齐笑将起来。一个道:“杀不杀你,这金银车马,不都是俺们的?”另一个道:“女娘性命可留,这娃儿却养他不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耗费山寨粮食。富贵人家儿郎,细皮嫩肉,汤一滚就烂,正好做个菜人,将去市上,也胡乱兑得些盐米。”
妇人闻言几乎晕去。为首的一个伸手来扯她衣襟,哈哈笑道:“难得劫得一个这般好姿色雌儿。先教弟兄们快活!”少年见母亲受辱,大怒,叫声:“好泼贼!”扑上厮打,吃几个盗贼一拥而上架住,几脚尖踢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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