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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湘七岁离京,不谙朝中之事。但她自幼倾慕兄长,佩服将士们舍家为国驻守边关的大义,深知大邺和北祁之间的和亲至关重要。她猛地自太后怀中抬头,擦了擦泪水,凛然道:“皇祖母,孙儿愿往!”
“好孩子。”太后搂紧了孙女,泪水潸然,“你且安心去!皇祖母会照拂你的父母兄弟。将来丹青史册上,也会称赞你的大义!”
萧湘哪在意什么后世评说?她直起身,理了理散乱额发,道:“孙儿想同父亲母亲告别。”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放心不下宋华亭,也清楚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便道:“你可修书一封,哀家命人交给你父母。”
萧湘闻言一愣,眼底瞬间涌起的落寞与失望,刺得张太后心头一痛。太后叹息一声,道:“哀家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你父亲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哀家岂能忍心?当年若非哀家苦苦哀求先帝,你母亲如何能嫁入王府?可今时不同往日,哀家帮不了你呀!”
萧湘垂下眼帘,道:“孙儿明白。”
太后又道:“你可有什么要好的姊妹金兰?哀家作主,让她们作你的陪嫁。这样一来,日后你到了北祁,也能有几个体己人说话。”
萧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缓缓摇头。淮州有不少与她要好的贵女,可她身不由己远嫁他国已是可悲可怜,又何必连累无辜之人呢?
祖孙两人不过促膝谈心了半炷香的工夫,太后便知道萧湘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看出她心中所想。她不再坚持,只道:“也罢。哀家挑些稳妥的宫女嬷嬷与你同去。”
春雨过后,洛水上涨,河面上蒸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薄纱,将整个熙京笼罩其中。这座矗立于洛水之畔的煌煌帝都,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如华丽缥缈的仙山楼阁,又好似一吹即散的蜃影。
那日萧湘被接进宫,淮阳王夫妇和萧崤则被送回府中。
曾经的显赫府邸,此刻成了金丝囚笼。高墙之外,禁军层层环绕,刀枪映着雨后初晴的日光,连一只飞鸟试图掠过墙头,都会引来警惕的弓弦紧绷声。
这两日宋华亭甫一阖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女儿在苔原朔漠受苦的情景,于是辗转反侧夜夜无法安睡。她身上本就有伤,几日折腾下来更是形容憔悴。
萧敦见妻子伤心如此,亦是悲痛不已。他命侍卫请来了宫中太医,可宋华亭病本在心,太医纵有回春之术也是枉然。
第三日,恰逢上巳节。
东方未白,宋华亭已伫立在窗前。她望着窗子不知沉思了多久,忽然问贴身侍女秋荷道:“曼陀罗还剩多少?”
秋荷取出贴身戴着的长命锁,一捏锁头,露出里面的夹层来。她将小纸包递给宋华亭,道:“就剩这么些了,怕是撂不倒外面那么多人。何况那些侍卫奉太后之命看守府邸,根本不吃其他人给的东西。”
宋华亭点点头,将那一小包曼陀罗粉交还给她,道:“去给王爷和二公子的朝食中加些。”
秋荷大惊,喃喃道:“王妃的意思是?”
宋华亭从容不迫道:“我走之后,你要悉心照料王爷和公子。明白吗?”
秋荷这才明白自己所料不错,忙劝道:“王妃既将此事托付给了庄主,又何必再亲自前去?”
房中没有点灯,两人甚至瞧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宋华亭还是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秋荷的双目,道:“你跟随我多年,想必也知道我那弟弟不成器。听闻,这些年山庄的事务已经交给渡儿打点了。”
秋荷道:“庄主也算武林翘楚,只是有王妃和大小姐珠玉在前,才显逊色。”
听她提起姐姐,宋华亭愣了一瞬,摆手道:“长亭有几斤几两,我最清楚不过,你不必为他辩解。何况如今航儿重伤,他难免会分心。湘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实在放心不下,必须亲自前去。”
屋中静了许久,秋荷问:“救回了郡主,王妃还能回来吗?”
天将破晓,宋华亭望向窗外,在地上留下一片浓黑的剪影。
“再说吧。”
巳时三刻,淮阳王妃穿缕金青黛雀纹翟衣,系水苍玉三环结绶带,簪凤鸟步摇、花树金钗,优游自若,直闯府门。
此刻的宋华亭,尽管面容憔悴,但那身受封和面圣时才会穿的命妇礼服,却赋予她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她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如同即将踏上金殿面圣的王妃,而非一个被囚禁的罪妇。她就那样,无视眼前林立的刀锋与震惊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府门之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叹息:“公主的车驾早已北去,和亲已成定局,圣上一言既出,岂有收回之理?淮阳王妃此举,不过是飞蛾扑火,徒惹祸端罢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一片舐犊深情,终究要撞碎在这冰冷的宫墙铁律之上。”侍卫们不敢真伤了她,只得将其围住。
“速去禀告太后,说王妃执意出府,弟兄们恐伤了王妃,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快拦不住了!”
宋华亭今日并未携带刀剑,她泰然立于人群中央,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晨风拂过,却吹不乱她腰间绶带,鬓边步摇。如此端庄雍容,倒真像是要去面圣。
侍卫们手持长矛刀剑守在府门处,本想等太后拿下淮阳王妃的懿旨,不想竟等来了太后銮驾。
太后久未出宫,众人见到仪仗皆是大惊,纷纷行礼,山呼千岁。
张太后由众女官搀扶着下了銮驾,拄着鸠杖步入府中。
甫一踏入府门,张太后的目光便如两道冰冷的利箭般盯向宋华亭。
“胡闹!”太后勃然大怒道,手中沉重的鸠杖猛地一顿地面,发出“咚”一声沉闷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宋华亭这身装束正是当年受封皇子妃时所穿的华冠丽服,乃先帝所赐,太后自然记得。宋华亭今日特地将此受封礼服穿出,太后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宋华亭远远望着太后,也不屈膝行礼,嘴角眉
梢的笑意凉丝丝的。她抬起一只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手,缓缓抚过自己高耸的发髻,指尖轻轻触碰那精致的凤鸟步摇。动作优雅,如同在整理妆容。
下一瞬,她的手腕猛地一翻。只听“锵”一声脆响,那支象征王妃身份的凤鸟衔珠步摇已被她狠狠掼在地上!金丝断裂,明珠迸溅,玉片粉碎。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淮阳王妃已将余下的金钗尽数扔在地上。而她头顶高髻也在此刻坠落,发丝散了满肩。
“你身为王妃,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太后面色阴沉,似是威胁,似是提醒,“现在请罪,哀家念在你爱女心切,还能既往不咎!”
宋华亭并未回话,嘴角那抹冷笑更深。她的双手落在了腰间水苍玉三环结绶带上,纤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捏住了系带。绶带垂下,环佩当啷坠地。
紧接着,那双手又搭上了腰间的玉带——她要当众脱下这身王妃华服。
淮阳王妃衣衫不整,侍卫们已不能待在此处,或惊恐地别过脸,或低下头,只敢用眼角余光请示太后。
张太后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下,又注视着宋华亭道:“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一走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宋华亭出自江湖,身份特殊,当年为了与萧敦成婚,她迫于无奈当着太后和先帝的面承诺此生不会踏出王府半步。她今日在此脱簪更衣,就是要告诉众人:这个王妃她不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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