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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冯道的商议持续了整整两天。这位老臣看似圆滑,但处理起政务来却老辣干练,对天下仓廪、漕运关节了如指掌。我们对着巨大的舆图和繁杂的账册,一点点核算、争辩、权衡。
“公主殿下,河东诸道刚经战乱,仓廪本就空虚,此次大军云集,若尽由河东供粮,恐民力不堪,若激起民变,反而会适得其反。”
冯道捋着胡须,慢条斯理,眼神却锐利,“老臣之意,当以汴河、黄河漕运为主动脉,集江淮之粮,汇于河阴仓,再分运前线。另,可命邻近藩镇如义成、昭义等,先支本地仓粮以供军需,事后再由朝廷拨补……”
我凝神听着,不时提出疑问或补充“冯相所言极是。然江淮粮米抵运需时,恐缓不济急。可否先调京畿诸仓存粮,急运白马、卫州?另,请陛下下敕,令周边州县筹粮草,无论粗细,先行输送,以解燃眉之急,待朝廷钱帛到位再行结算……”
我们最终商定了一个极为繁琐却力求周全的方案动用国库钱帛、加急漕运、就地征调、邻镇协济多管齐下,并设立了临时的调度班子,由我和冯道总领,三司属官和各地转运使具体执行。方案呈报石敬瑭,他略看了看,便朱笔批了个“可”字。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住在了三司衙门。算盘声、书写声、吏员匆匆的脚步声几乎未曾停歇。
一道道调粮文书盖上印信飞驰而出,一队队粮车在官兵护送下碾起烟尘,奔赴各方。汴梁城的物价,尤其是粮价,开始有了细微的波动,我不得不分神下令平抑市场,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忙碌让我几乎忘记了那点模糊的不安,只当是初次统筹大战军需的压力所致。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转眼到了六月二十六日。
再次被急召入天福殿,殿内的气氛比十余日前更加凝重压抑,甚至透着一丝恐慌。石敬瑭脸色灰败,眼中布满了血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几位宰相和重臣亦是面色惨然。
我心中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迅攫住了我。
“刚刚……传来的消息……”石敬瑭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楚和震怒,几乎难以成言,“张从宾……反了!”
轰隆一声!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的是什么了!是张从宾!
史书上明明记载了,范延光反后,石敬瑭派去讨伐的张从宾很快便与之勾结,一同反叛!而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
石敬瑭接下来的话,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入我的耳中,也印证了我那来自未来的、残酷的记忆
“这个逆贼……他到了河阳,不仅不进攻魏博,反而……反而袭杀了河阳节度使重信!朕的儿子!”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是丧子之痛,更是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随后,张从宾逆贼又引兵返回洛阳,”石敬瑭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他……他回兵河南府衙……朕的儿子重乂……没有任何防备……亦遭毒手!”
四哥重信……五哥重乂……都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消息,巨大的震惊和寒意还是瞬间席卷了我,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那两位特别亲近、并且还照顾我的兄长,就这么突然地、惨烈地没了?因为我的疏忽,我未能及时想起并预警这场背叛?
强烈的自责和恐惧瞬间将我淹没。我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
“逆贼张从宾现已占据洛阳,收编了留守司兵马,势力大涨,其兵锋……已直指汜水关!”桑维翰的声音沉痛地补充道,点明了眼下最急迫的危机。汜水关一破,汴梁便将门户洞开!
巨大的危机感让石敬瑭强行压下了悲痛,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必须挡住他!绝不能让叛军兵临汴梁城下!”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殿中武将“杜重威现在何处?”
“回陛下,杜将军已按前令抵达卫州布防。”
“立刻传旨!命杜重威所部即刻放弃卫州防线,全回援!堵住张从宾东进之路!”石敬瑭几乎是吼出来的。
“陛下,”枢密使在一旁谨慎提醒,“杜将军部仅五千人,恐难以抵挡张从宾兼并洛阳兵马后的势头……”
“再派!”石敬瑭毫不犹豫,“奉国都指挥使侯益!”
“臣在!”一员将领出列。
“朕予你五千禁军精兵,火开拔,与杜重威部会合,务必给朕阻击张从宾,不能让他西进。”
“末将领命!”
“还有!”石敬瑭思绪急转,显然是在全力调动一切可用的力量,“传旨给宣徽使刘处让!让他从黎阳前线,即刻分兵回援京师!快!”
一道道命令出,带着绝望下的疯狂调动力。殿内人人自危,都知道朝廷此刻陷入了怎样的危局——范延光在北,张从宾在西,两大叛军若是合流,后果不堪设想。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听着石敬瑭一道道调兵遣将的命令,心中除了震惊、悲痛、自责,更涌起一股深切的寒意。
熊熊的战火,仿佛已经不再遥远。那炽热的火焰,再一次无情地吞噬了我的两位兄长,将他们的生命烧成了灰烬。
如今,这股凶猛的火势正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朝着汴梁,这座帝国的心脏,疯狂地猛扑过来。
就在这一刻,我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真正的残酷,其实才刚刚开始上演。那些曾经被我视为微不足道的事情,如今却如同沉重的巨石一般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而我那所谓的来自未来的记忆,在这汹涌澎湃的历史洪流和令人痛心疾的现实面前,竟然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它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吹灭。
更可悲的是,由于我的一时疏忽和遗忘,这些记忆竟然变得罪孽深重。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拥有这些记忆,又是否能够承担起它们所带来的责任和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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